諸般念頭,不是外人可以開解,更不是講兩句大義就能壓下,故而宋清廉與項西楚隻能沉默,等待師伯自己想清。
李東壁長嘆一聲,不再多言,搖頭道:“在廬江待得夠久瞭,一堆事被耽擱著,也該走瞭,明天和你們白師弟知會一聲,就出發瞭。”
項、宋兩人點頭應下。
◇ ◇ ◇
夜色沉沉,烏雲蔽月,黃陂湖心,千燈綻放,照映湖面。
前半夜的幾番折騰,兩次搜船,最終都沒能妨礙千燈舫上的歌舞,等到官兵與太乙真宗一行人退去,舫上仍是歌舞升平,一間間包廂裡,縱情聲色,極盡奢靡。
唯有船內一艙裡,氣氛截然不同。
這間特意隔出的暗室,是舫主張海端的居所,藏在艙內,內中沒有任何裝飾,隻簡單擺著一床一桌和幾隻小凳,是他平日獨處修練之所。
作為廬江一霸,黑白通吃的大人物,他雖然屹立不倒多年,卻曉得江湖風險,從來不會放松戒備,更不會把休憩之地,放在大搖大擺的地方,誰知道會不會哪天惹上仇傢,被人摸上門來?
此刻,張海端坐在桌旁,臉色鐵青,看著桌上擺著的幾塊黑木令,猛地拍桌,對著身旁手下怒罵:“這些東西哪裡來的?”
其餘護衛手下都散在外頭,旁邊是一個獐頭鼠目的男子,像是幹部,卻畏畏縮縮,被一罵,連忙陪笑。
“還不是老樣子,都是從浮萍居那邊轉來的特極品。這些都是最新款的型號,本月前才上市的,每支市價都要十金,而且極為缺貨,聽說有地方加價到兩倍都拿不到。現在五支還不用二十金,超級好價呢!”
男子越說越興奮,忍不住邀功:“因為我們是浮萍居的長期老客,才優先給的,換瞭別人,根本拿不到這價位!這批貨無論是自用,還是當作新貨轉手出去,都賺大發瞭。”
“哼!”張海端怒哼一聲,面色森寒,瞪著喝問:“你就沒多問問這批貨怎麼來的?”
男子一愣,尷尬笑道:“姐夫你知道的,這類買賣,向來不許問源頭,那幫奸商又怎麼會……”
啪!
一聲脆響,男子的聲音戛然而止,張海端勃然大怒,直接一巴掌打過去,打得他身子一歪,狼狽跌倒,在地上滾瞭小半圈。
“你這不長眼的東西!”張海端怒火難抑,恨恨罵道:“什麼貨隻要便宜就好嗎?你知不知道這些是什麼來歷?剛剛我請人看過瞭,這些黑木令都是朝廷的!”
說到這個,張海端不光發怒,更隱隱有些懼色,回想起剛剛的鑒定,根據特意找來的那名可靠匠師說法,這些黑木令甚至不是朝廷的標配,而是出自宮廷。
檢查之後,裡頭的資料已經全被被抹消,但從樣式和各種細節可以看出,這是宮廷人士特用。
朝廷與太乙真宗關系素來微妙甚至緊張,為瞭防止泄密,朝廷官員用的全是出自鳳氏的黑木令。自己手下收來這批黑木令,還是最新款的特供型號,當前僅供給宮內,就算有流出,持有的也不會是普通人。
一聽這結論,張海端就知這回事情大瞭。
身為江湖人,他很清楚什麼事情可以肆無忌憚,什麼事情連沾都不能沾,就是靠這份自知之明,才能縱橫廬江二十年,屹立不倒。
今晚白夜飛鬧起來的騷動,乍看一切順情合理,隻有一點,他事後回想怎麼都覺得古怪,就是首次與這位白小先生近距離相對時,來自他身上的那陣慘嚎。
自己最開始以為是他在搞鬼,全神戒備,但等到事情瞭結,發現他真不是來砸場子的,隻是年輕氣盛,被刺殺瞭要找自己茬,順便還報之前被搶女人的仇。如果這麼看,那慘嚎就很無來由,仔細回想,覺得那似乎是通識符的聲音,而且不似單純的鈴聲,像是什麼東西被觸發的信號。
再一想,自己身上什麼東西可能引起觸發?當然是才新購入的黑木令!
想到這些,張海端頓時覺得不妥,立刻追查,判斷新購入的這批黑木令有問題。
贓物當然有各種隱憂,但便宜東西就是好,要是沒問題,誰那麼便宜賣?
大多數時候,江湖大豪的身份無懼各種麻煩,收贓銷贓,本就是張海端手下一大財源,但若關系宮廷,就完全不是一回事瞭。特別是意識到宮廷事物是如何成為贓物,張海端甚至都不敢多想,這裡頭的水之深,稍微沾邊都是取死!
這批東西又怎會惹得白夜飛身上的黑木令報警?他是皇上欽點的曲中狀元,難道不光拜入太乙真宗,背後還跟宮廷有聯系?他堅持要搜船,會否另有緣由?
越想越不安,張海端從懷中掏出自己那支黑木令,扔到桌上,和其餘混在一起,指瞭指爬起來的男子:“立刻把這批黑貨處理掉,退回去……不!直接打碎銷毀,扔進湖裡,你親自處理,別留下任何痕跡。”
“啊?”男子臉上五指印火辣辣疼,卻捂著胸口,肉痛惋惜,“不至於吧,姐夫?這可是……”
啪!
“區區一些金幣,算什麼,一個不小心,別說命,傢裡人都危險!”
張海端又是一巴掌打過去,把他計算損失的話語打斷,“這時候你還想這個?知道這問題有多嚴重?以後給我機靈點,招子放亮點,別為瞭點小便宜,惹來這麼多事!”
斥罵幾句,最後看著捂著臉連連點頭的男子,張海端忍不住牢騷:“你若不是我小舅子,早把你一起沉湖裡瞭!”
“說得好!”
話音方落,一聲脆音幽幽傳來:“我很不願意和你這貨有同感,但替人擦屁股、收拾善後,真的很煩,每次都很想殺人啊!”
“誰!”張海端大驚,暴喝一聲,四顧張望,卻根本看不到他人,除瞭一臉蒙蔽的小舅子,室內根本沒有任何人影,心中更是駭然,知道若非半夜見鬼,就是來瞭大高手。
“誰,哪位與我為難……”
張海端心跳加速,明知徒勞,仍不斷查看四周,忽地一陣風卷起,房中燈火驟然熄滅,一道身影驟現於艙內,就在眼前。
室內一片黑暗,張海端七元之身,目力洞察,看見一抹金色,卻是一頭燦然金發,定睛一看,瞬間愕然。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金發少……不,根本是女童,身形矮小纖細,尚未長開,面容如精靈,身上穿著一件精致而淑女的蓬蓬裙,一頭宛如金子鑄成的長發披垂到腰間,蕾絲鑲邊的裙下,露出裹著白絲的細嫩小腳,踩著小皮鞋裡。
女童雙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自己,光是姿容,就是一副瑰麗風景,讓人心動不已。若是換個地方,自己好像該伸手摸摸她的頭,但此情此景,這麼畫風不符,就份外詭異。
張海端知道絕不能以外表視人,眼前女童再可愛,半夜無聲無息出現在自己房中,就非是佳客,當即悄然提運氣,暗運絕學,畢生功力匯於雙掌,準備全力出擊,同時擺出丐幫長老的架勢喝問:“你是誰?”
“姐夫,怎麼瞭?”
房中無光,小舅子慌亂驚叫,他理也不理,隻盯著女童。
女童同樣也不理兩人,目光遊移,隻在房中搜尋,似乎想就地找件兵器用,但這暗室裡空空蕩蕩,沒有趁手物件,最後隻能遺憾放棄,擺擺手,“算瞭,反正都是要臟手的,洗洗就是瞭……”
“你……”
張海端驟然醒悟,這可能就是那批黑貨引來的麻煩,想要解釋,女童先一步喊道:“喂!買二手也就算瞭,你還收贓,不知道這樣違法的嗎?你要是不貪小便宜,我們直接燒掉那幾個偷賣的傢夥就行,不用還跑這裡啊!多費事啊!”
女童的抱怨,張海端暗叫不好,一抬掌,將桌上黑木令卷落女孩身前,擺開架勢,“尊駕的事,我無意涉入,這些東西任你處理,我就當什麼也沒發生,絕不再提。江湖人行事留一線,不要逼虎傷人,我丐幫也不是好欺負的。”
女童點點頭,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笑笑,輕吐一句。
“……和閻王講吧!”
◇ ◇ ◇
早上,陽光大亮,透過窗紙投入房中,照在臉上,
白夜飛抬手揮瞭揮,遮不住,幽幽醒來,伸瞭個懶腰,從懷中拿出手機,就想第一時間發訊息給“我必屠你”。
當前最重要的,就是報給老板的宏圖大計,要是不能順利展開,別說自己的天洲首富夢斷絕,正調教的妞也保不住,指不定還要被降罪。
整個計劃牽涉甚廣,手機是繞不過的載體,自己這方面一竅不通,想要成事就隻能找鳳婕。
自己來找,未必能成,說不定還會被一腳踢開,讓人傢白嫖瞭自己的創意,但自己和老板已經談好,身負皇命,就可以借勢,有足夠的籌碼和她談合作瞭。
本來昨天晚上就想聯絡,事情早展開,自己就好早跟老板交代,更可以早點從中撈錢,積攢跑路……不,上進的資本
但處理完醉月那邊之後實在太晚,天知道那潑婦有沒有起床氣?別半夜發訊息把人吵醒,沒能談合作,反而影響關系,安全點還是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