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宗在廬江的駐地,是一間三進三出的院子,毫不起眼,是一位善信借出,他本來特意空出瞭一處百畝莊園,卻被李東壁作主婉拒,隻借瞭一間小院。
如今院子大門小門,都有腰間懸劍的道士把守,院中更不時有道士快步來往,傳遞消息。
後院小屋,屋中陳設簡單,隻墻壁上掛瞭幾幅三流字畫,聊做裝飾,原本的桌椅被清掉,正中擺瞭一張小幾,兩邊各放幾個蒲團,充作議事之所。
李東壁坐在一邊,項西楚與宋清廉坐在對面,幾上三盞清茶,外加一隻小小香爐,正點著藥香,靜心凝神。
“怎麼回事?”李東壁眉頭緊鎖,聽完報告,手輕敲桌面,不悅道:“他在畫舫上搶粉頭,和人爭風吃醋,鬧得這麼大?”
項西楚沉吟回憶,搖頭道:“不全是為瞭搶粉頭,一開始是因為被鷹鬼刺殺才鬧起。不過據我看,他執意要搜船,未必真是懷疑鷹鬼有同黨,自然也不是要追兇,更多應該是找張海端難看……”
“小陸的臉色才是真難看。”旁邊的宋清廉插嘴:“他整路上都一副死人臉,恨不得立刻跟那人渣動起手,他確實是有心想要搗毀那裡的,可惜瞭,有力量卻沒信念,暫時還是傻瓜一個。”
“白……師弟他……”項西楚則道:“如果堅持,是有機會和小陸一起捅破天的,但他半途搶瞭個粉頭,又賠瞭錢,事情就不瞭瞭之瞭。”
“嘿!”李東壁輕嘆一聲,忍不住搖頭,手掌拍著桌子,嘴裡喃喃道:“這小子……”
宋清廉勸道:“師伯你也不用太在意,本派俗傢弟子又不禁這個,您門下的那幾位師兄,他們也說……”
回憶起那位師兄,自己其實與之沒見過幾面,卻記憶深刻,銘記至今。
兩人的最後一面,自己尚是少年,那時獸蠻南下,門中組織人手去前線支援,自己給趕赴戰場的師兄們送行,被他帶去瞭勾欄。
他在那縱情一夜,還說:“不賭不曉時運高,不搞不知身體好,身為藥神門下,豈能不搞?”
這句箴言,對當時猶未成年的自己,可是影響巨大,奉為圭臬踐行至今。對白小子的作為,自己非但沒有任何不滿,還頗為贊許,故而出言為其開脫。
李東壁搖搖頭:“年輕人荒唐些也尋常,此事無關大節,無關忠義,老道年歲雖長,卻沒那麼拘謹,不會為此失望。”
宋清廉心道真不愧是老司機的師父,果然看得開,聽說當年您在宮裡,就是專門賣藥給皇帝夜用的,脫口道:“那你……是因為徒弟隻顧自己爽,沒喊你一起去測身體,所以不爽瞭?”
李東壁剛拿起茶水輕抿,險些嗆到,咳嗽兩聲,放下茶杯,連連擺手,“老道我也沒這麼豁達啊!誰說測身體就要用這種方法啊的?”
就是師兄啊,師伯你不知道的嗎……宋清廉還要再說,項西楚拍拍他肩膀止住,好奇問道:“師伯問這個,是想到瞭什麼?”
李東壁點頭,“那個小粉頭……什麼來歷?”
自己這個新收弟子,不是那種沒腦子、全憑本能做事的性子,雖有些貪花好色,但要說隨便看到個粉頭就熱血上腦,臨時變更主意,跟人當眾爭搶,這未免離譜,特別是搜房搜著,隻看一眼,就去跟人搶……委實不合邏輯。
所以……很可能那個女孩身上有什麼特殊,白夜飛才臨時改瞭態度,事情別有隱情。
“師伯你多慮瞭。”宋清廉搖搖頭,“我後來查過瞭,那女的才新買來,沒人知道底細,但恐怕也沒什麼來歷……真要問,也就那些情況……他們經常幹這事的。”
項西楚在旁邊冷笑:“你倒是很熟悉他們的操作?”顯然對丐幫的種種作為,也頗為不滿。
宋清廉哂道:“有啥不滿別沖著我發作,找老六去!丐幫雖然是一群混賬,可他們的錢不混賬。光千燈舫就是本地銷贓、收贓的頭號客戶,每月那邊入賬,三成從這裡來!少瞭丐幫這邊的收益,你赤條條上陣嗎?還是你打算親自去處理那些事物換錢?”
“……”
一文錢難倒英雄好漢,這裡可是以百千計的金幣,縱然雷神一世霸氣,可聽這話也唯有沉默,再有什麼不滿義憤,都隻能壓著,自己可以一揮手就滅瞭千燈舫,也可以一動念就殺光船上的人渣,卻唯獨不可能搶光他們的活幹……這些活,總要有人幹……
正是明白這些,搜船的時候他就沒跟著,免得左右為難,這時候說什麼都是翻事後帳,毫無意義。
宋清廉道:“不過,或許白師弟真知道些事,那粉頭可能另有來歷,被他認出來……我們要不要追查下去?”
“算瞭。”李東壁搖頭,“我隻是隨口問問,不用查瞭。”
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一個剛買來的粉頭,身份有異,偏偏丐幫和己方認不出,白小子搜查路過,一下就認出來的?
這事查下去,十有八九是一樁再常見不過的人口買賣,有些事情,看破不說破,何必揭開這個瘡疤,自找不快呢?
宋清廉點點頭,將話題聚焦回對白夜飛的評判,作出結論。
“白小子他有才華,有能力,但終究和我們不是一路人。”項西楚微微搖頭,評價道:“他好享樂,縱情欲,更重要的是,他似乎胸無信念,心無大義……他為民請命之舉,更多似一時激動,不是深植理念,矢志不忘的行為,骨子裡,他是個極其自我的人。”
李東壁抿瞭口茶問:“評價挺糟糕的,這麼說……他不是能用的人才?”
“隻要是人才,哪有不可用的?”宋清廉插口:“想要改朝換代,就得集合群力,唯才是用,哪能挑三揀四?隻用心懷大義,守正不阿的完人,很快就都死光在戰場瞭,到時候,難道把世界留給韃虜和人渣嗎?”
李東壁微微頷首,表示認可,項西楚也沉默,事實擺在那裡,無可辯駁,想要大業成功,驅逐韃虜,必須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用一切可用之人,連丐幫的錢都拿瞭,白小子……怎麼也比那邊強。
宋清廉頗感遺憾:“白小子不光可用,說不定還能幫大忙,他在千燈舫上的行徑,近乎正面打臉張海端,本以為不好收場,沒想到他居然輕松化解。能屈能伸,有謀略,有手段,這樣的人……我們其實很缺,隻可惜……以他的為人,肯定是不能進入決策層的。”
這回項西楚點頭,李東壁放下茶杯,喟然嘆道:“入不入決策層都無妨,也不必是個好人,這世道……好人難善終啊!隻要是個人,不禍國殃民,能俯仰無愧,也就不枉瞭。”
“嘿。”宋清廉忍不住笑瞭,“禍國殃民他肯定談不上,而且他臉皮那麼厚,俯仰無愧應該沒問題,倒是很符合師伯你的要求。”
李東壁一笑,看著兩人,“驅逐韃虜是所有中土人的夢想,至今……也快三百載瞭。我們從先輩的手中接過這志向,整代人都投在裡頭,卻迄今無尺寸之功,眼看是不行啦,現在……交到你們手裡,希望能在你們這一代有個瞭結。”
話出口,項西楚與宋清廉俱是訝異,對視一眼,不解為何師伯突然意態蕭索,滿是疲態。
三百年來,驅逐韃虜始終未能功成,但眾人之志,始終未減,還愈發堅實。當年老龍頭一戰,那樣慘痛的結局,都未能削減師伯的意志,怎麼好好的突然如此?
這個問題,兩人不好開口詢問,場面一時沉默,李東壁手指無意識在桌面輕敲,喃喃道:“大事幹瞭這麼多年,還看不到希望,但老道我……有時候在想,我們的初衷是什麼?為什麼我們要驅逐韃虜,恢復中土?”
項西楚昂首回道:“自然是為瞭結束韃子的暴政!天龍八旗高高在上,根本不把中土人當人,隻拿我們當作螻蟻,作威作福,凌虐百姓,沒資格統治這片土地,中土……本就該是中土人作主。”
李東壁點頭認可,眼中卻露出些許迷惘,“但我們驅逐韃虜,結束暴政,難道不是為瞭給老百姓更好的世界嗎?如果像那些武夫,搶回地盤,就為瞭占錢占女人,那我們又說什麼信念?而要說信念……這些年我們又替百姓做過什麼,有想過百姓什麼嗎?”
“這……”
項西楚與宋清廉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接話,兩人捫心自問,驅逐韃虜之志,不參任何雜念,確是為瞭恢復中土,為中土子民求安康太平,但真要說為中土百姓做瞭什麼,卻又的確不多。
三百載未盡之業,豈是那麼容易功成,大業未成,自該將一切傾入其中,又哪裡分得出心力與資源去做別的?
兩人確信自己走在正確的道上,為瞭驅逐韃虜,要行非常之事,總要有所取舍,但兩人也都知道,這位師伯當年行醫濟世,澤被天下,就是有感百姓大多因貧而病,個人醫道再好,也救不瞭無盡的災民,最後才一怒入太乙真宗,求道兼造化,是真正心懷天下之人。
太乙真宗之內,要說有誰真正替百姓著想,為人民造瞭福,隻有他伸頭出去最不怕遭雷劈,但此刻的這番言語,恐怕連他也迷惘得很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