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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三章 忐忑無言的章節

  原來,是這樣啊……

  陸雲樵頓時明白過來,白夜飛知道今晚仁光帝會來,因為仁光帝如果真的把他當朋友,而不是臣民,今晚肯定會親自來做交代。

  而此刻仁光帝果然親身到來,無疑就是表態,所以白夜飛的態度肆無忌憚,不把皇帝當皇帝,因為這就是仁光帝想看到的東西。

  既然為友,對等論交,自不用顧忌身份,也不用婆婆媽媽,思前顧後,越是率直坦誠,才越是好。

  “你這傢夥……”

  仁光帝看著白夜飛,搖搖頭,又喝瞭一口酒,“心胸比看起來得還狹窄,無論遇到什麼刺激,就非要反擊一下才甘願。滄瀾捧你個兩句,你就在臺上閉嘴不說話;邀請你加入密偵司,你就來這一出,非要把事情鬧得比天大才痛快……你他母親的是三歲小孩子嗎?”

  白夜飛聳肩道:“許你做,就不許別人不爽啊?你們做都做瞭,還不許別人有情緒,這也未免太霸道瞭。”

  頓瞭頓,白夜飛笑道:“當然,你說這就是給自己找麻煩,我也認,但是我前半輩子壓抑太多,現在心理變態,人格扭曲,有些克制不住,這就沒辦法瞭,還請多多擔待。”

  “好一個克制不住。”

  仁光帝大力點頭,稱贊道:“克制不住挺好的,人活一世,就是要求個舒心,如果什麼都要忍,什麼都要讓,還有什麼意思活著?這也忍,那也讓,什麼都不順心,這究竟是在做人,還是在當王八?在這點上,朕個人支持你!”

  白夜飛身子陡然一顫,雙目圓瞪,連看瞭仁光帝幾眼,連連搖頭,“我可以這麼講,三哥你可不行啊!你是一國之君,更是我們的頭,如果也隻講個人,隻求舒心,不顧大局,那誰會傻到跟你一起摟著去死?跟著你穩死的。”

  陸雲樵神色惶恐,左看看,右看看,覺得這兩傢夥一個比一個離譜,說的都是誅心之言,兩個爛人都是極度任性的作派,一旦上頭,什麼都不放在眼裡。

  一瞬間,陸雲樵明白過來,更隱約生出一個預感,如果不快閃遠一點,繼續跟著這兩個傢夥,將來肯定要倒大黴……另一邊,仁光帝沒理白夜飛的話,仰頭狂飲一大口,猛地將酒壇拍在桌上,身子前傾,竟是朝白夜飛彎腰行瞭一禮。

  “今天……謝謝你瞭,是你救下瞭郢都的這些人,救下瞭朕的百姓,朕的子民!”

  “皇上……”

  陸雲樵大吃一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聲音顫抖,才喚瞭一聲,又猛地搖頭,“不,三哥,你可是一國之君,怎麼能……”

  仁光帝彎著腰,鄭重道:“正因為朕是皇帝,有人保護瞭朕的子民,朕才必須要謝。這是朕為皇應盡的職責,卻沒能完成,自然要向替朕完成的人道謝。”

  白夜飛對皇帝朝自己行禮這種事,感觸不深,但聽瞭仁光帝表態,忍不住道:“你是皇帝,武功又高,不是應該隻有你打人的份?難不成,你出手,他們還敢還手?他們喊說要殺人,你堅持不允,他們難道敢造反不成?你隻要強硬起來,哪還需要我出來?”

  仁光帝起身,搖頭嘆道:“動手當然不怕,那三個自以為是的傢夥,真要殺也不廢多少功夫,問題不在於武功,而是殺瞭他們,事情就徹底不可收拾瞭。”

  “啊?為什麼啊?”陸雲樵一副沒聽明白的樣子,不解道:“你是天子啊,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有什麼事你說瞭不算,不能收拾的?”

  仁光帝搖頭道:“皇帝的權能並非一切,很多時候隻是一個象征。天子,是因為天之子才顯得尊貴,而非天然尊貴,若是離瞭天,就啥也不是。”

  陸雲樵與白夜飛對視一眼,俱是一般神色,都瞬間明白過瞭仁光帝的意思。

  仁光帝是天龍一族共推的皇者,一應權柄,天子威嚴,都是以天龍八旗為基礎,而一旦和八旗勛貴決裂,就是動搖根本,連皇帝的位置也不保。反過來,他試圖保護的郢都百姓與中土子民,卻未必能成為他的權位支撐。

  其中的微妙,不能細說,白夜飛岔開話題。

  “這個我懂,但另有一個問題我不解。那三個傢夥就算不怕皇帝,可你武功這麼高,他們也不怕嗎?”

  仁光帝聳聳肩,“朕自幼體弱,後來得到奇遇,修練有成,才有瞭今日的實力。但這點外人並不知道,哪怕是天龍一族,大多數也都以為朕仍是那個體弱多病的天子,平常毫無顧忌。”

  一個病弱天子,頭上又有太後尚在,不被勛貴放在眼裡,當前的處境就好理解瞭。

  白夜飛更為驚詫,瞠目道:“你氣場那麼強,究竟誰會以為你病弱啊?你隻要放手殺幾個人,滿天下就都知道你武功高強瞭。”

  “朕也想啊!”仁光帝無奈道:“但每次有殺意想動手,總會被意外打斷。朕這一身實力,練起來也不容易,難道要隨便殺雜魚嗎?將來如果有機會,肯定要在最好的場合展露實力,讓那些看輕朕的人,都曉得朕不是跛腳鴨。”

  “喂。”白夜飛連連搖手,“話不能隨便講,你這話就是跛腳鴨的標準臺詞啊。”

  “你忌諱還真多……”仁光帝不悅瞥來一眼,“怎麼到自己就沒點逼數?”

  兩人說話,陸雲樵在一旁苦著臉,為險些遭難的郢都百姓慶幸,更為這事背後的爭鬥苦惱不堪,感嘆道:“為什麼會這樣?大傢都是人,都一樣的,為什麼非要這麼人踩著人,不能好好過和平日子?”

  “搭檔?”

  白夜飛猛地轉頭,瞪大瞭眼睛,看著陸雲樵的眼神好像在看什麼奇怪生物一樣,“你是三歲小孩嗎?牽涉到女人和錢,這種事就是沒得退讓的,隻能拼個你死我活。誰退誰死,錢和女人都是別人的,這你也能忍?”

  陸雲樵搖頭苦笑,“也不是人人都要搶錢和搶女人的吧?”

  白夜飛眼神不屑,哂道:“你連錢和女人都不爭,還算是人嗎?不如去吃草啦!”

  看著兩人鬥嘴,仁光帝搖頭道:“這麼偉大的事情,朕是不敢想瞭,一切隻能寄希望你們兩個。等你們混進興華會去,搞垮他們,或是想辦法讓他們放下仇恨,隻要他們肯歸順,朕也不是非剿滅他們不可。”

  “啥?”

  “啊?”

  白夜飛與陸雲樵猛地轉頭,一齊看向仁光帝,後者悠然笑道:“當然,最理想的狀況,就是你們能混到興華會的第一把交椅,代表來跟朕和解,那自然就天下大同瞭。”

  “哈……哈哈……”

  白夜飛直接抬頭看天,想到自己被安排瞭這樣的任務,嘴角抽搐,隻能強笑來撐場面。

  陸雲樵也跟著幹笑,笑瞭兩聲,忽然醒悟過來,猛地伸手指向自己,訝然道:“為什麼我也有份?”

  “搭檔。”白夜飛笑著拍拍他肩膀,“我完全理解你現在的心情,這就像是發生車禍的時候,很多人都喜歡問這麼一句,但老天從來都是不給回答的。輪到你瞭,就是你,沒有道理可言,老實認瞭吧。”

  “可是……”陸雲樵神色為難,搖頭道:“我離傢闖蕩,不是為瞭這個啊,而且我還有事情要做。”

  “我對你的情況深表理解,不過……”

  白夜飛看瞭仁光帝一眼,攤手道:“那邊的回答,我已經有經驗瞭,可以代言。這個邀請,你有兩個選擇,要嘛點頭答應,加入國傢公權力,從此過上沒羞沒臊,充滿正能量的生活;要嘛你拒絕,那邊立刻會滅口,不光你要死,連帶你的朋友……喔,包括這整間樂坊,全都要死。”

  陸雲樵怒極反笑,雙拳握緊,“最後這個我倒是不反對!”

  “呃……”白夜飛無話可說,正想回看仁光帝,後者笑瞇瞇湊瞭過來,開口就讓白夜飛一身冷汗。

  “除瞭他說的那些,還有你傢的米店,也會立刻被抄掉,你老爸會因為多年逃稅漏稅,被抓去蹲大牢。”

  “憑什麼?”陸雲樵怒聲反嗆,“我們一傢素來奉公守法,從來不逃稅漏稅,這是誣陷栽贓,我不服!”

  “不服嗎?”仁光帝微微一笑,“你們陸傢的老實米鋪,每年交稅,有沒有找人幫忙報賬呢?”

  “當然有。”陸雲樵道:“我們請瞭帳房先生,都是根據官府要求報的帳,絕沒有隱瞞一分一毫。”

  “我沒懷疑你們逃稅。”仁光帝笑道:“但你們有沒有使用節稅政策呢?”

  “這……”陸雲樵瞳孔一縮,想不通這裡頭有什麼問題,“有,但那都是合乎朝廷條例的,是有法條參照的正常節稅。法條都是衙門公告的,肯定不是我們找的人編造出來的。”

  “我相信衙門公告過。”

  仁光帝聳肩笑道:“但那些不過是地方條例,而朕是中央,地方條例不能抵觸中央,現在朕不認瞭,所以那些……都是你們和地方腐敗官員串通的貪贓枉法。這下你還有何話說?刁民!”

  不敢相信耳裡聽到的東西,陸雲樵直接呆住,眼中怒火熊熊,再不顧雙方身份,怒噴道:“你是皇帝,金口玉言,怎麼能如此顛倒黑白?”

  “哈!”

  仁光帝仰頭大笑,“官字兩個口,朕是百官之首,黑與白皆是朕一言而定,你說什麼顛倒黑白?你都知天子金口玉言,那當然朕說什麼就是什麼瞭,說你是黑,你就白不瞭!”

  陸雲樵徹底呆住,嘴唇開闔,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出口。

  白夜飛無聲拍瞭拍友人肩膀,看仁光帝嘆道:“你還是太淺瞭。才這樣就不行,話說不出,又怎麼和整個世界玩?”

  深深看瞭陸雲樵一眼,仁光帝收起笑容,正色道:“真有不甘心,就加入進來,強大你自己,等到將來某一天,等你凌駕這一切,黑白都將由你來界定,你就能改變這世上一切的不公平與沒道理,讓這個世界,按你的心意、你的理想來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