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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九章 君子喻利

  對於突發事情不能理解的,不光是韋清開,還有陸雲樵。

  宋清廉幫忙付完賬,白夜飛就帶著一行人先離開,回程路上,特意叫瞭兩輛馬車,自己獨自與陸雲樵一道。

  一路上,陸雲樵神情凝重,卻始終沒有開口。

  白夜飛在對面看著,對友人的內心活動洞若觀火,估計他也說不出話,隻是馬車一路走著,兩人這麼面對面,氣氛實在沉悶,最終忍不住問道:“你是不是有很多話想問?”

  “我……”陸雲樵張口,隻吐出一個模糊的字節又住口,欲言又止,目光復雜,片刻後才苦笑搖頭:“其實我自己也知道答案,但……就是不甘心。”

  白夜飛靜靜看去,“為什麼要不甘心?你還覺得為惡者橫行,為善者孤掌難鳴,為此心痛如絞嗎?”

  陸雲樵搖搖頭,似乎不想多說,但被白夜飛看得受不住,他雙拳一下緊握,忍不住激動,“難、難道為惡者就應該橫行嗎?張海端擺明瞭私販人口,做逼良下海的生意,千燈舫上不知多少受害者,為什麼你們都不管?明明是錯的事,大傢就這麼視而不見嗎?”

  白夜飛笑瞭,聳聳肩,“我們先不討論什麼善惡是非……”

  陸雲樵愈發惱火,直接低喝打斷:“是非善惡怎麼能不論?這是最根本的東西啊!”

  說罷,陸雲樵意識到態度有些過瞭,卻又止不住怒氣,直接閉眼,大口深呼吸。

  “錯瞭!”白夜飛神色如常,淡然道:“人傢怎麼想,不是根本。”

  陸雲樵看過來,疑惑道:“那什麼才是?”

  白夜飛笑道:“人傢怎麼做,才是一切的根本。”

  陸雲樵一怔,完全聽不懂,但想起白夜飛今晚隻靠言語就壓制張海端,還是認真聽著。

  “一件一件講吧。項三、宋五,位列太乙七子,都是響當當的正道領軍人物,雖然不是俠名遠揚,但也都算得上正派,平常更沒少行俠仗義,主持公道。這段時間,你與他們交往頗深,今天你想主持正義,本以為人傢會仗義相助,結果人傢卻不鳥你……”

  白夜飛嘆道:“所以你開始懷疑人生,甚至也想不通,為啥連我都沒站在你這邊,不與你聯手大鬧一場,哪怕勝不過張海端,也要讓他知道厲害,反而選擇息事寧人。”

  陸雲樵沒有回答,但從眼神中可以看出,這話說到心坎上瞭。

  白夜飛微微頷首,笑問道:“那你是否認為,這一切是因為那兩個傢夥和姓張的沆瀣一氣,連我在內,大傢都是衣冠禽獸,就你一個是好的?”

  “呃……”陸雲樵一時遲疑,想瞭片刻,搖頭擺手,“這倒不至於……”

  話帶著遺憾,說完又忍不住鬱悶低吼,“但我就是想不通,你們明明都是好人,為什麼不做該做的事情?為什麼該你們出手的時候,你們什麼也不做?你們明明都是會做好事的,而那個張海端……真要說,也不比我們之前對付的那些惡人,後臺更大啊。”

  從搭檔的聲音中,聽出遭到背叛的痛苦,白夜飛心中暗笑,隻想說朋友你還是太年輕,可惜我不會畫九宮格圖,否則就畫一張出來,讓你看看啥叫守序善良,啥叫混亂善良,啥又叫中立善良……

  同樣都是好人,彼此之間的差別,很多時候不比和壞人小啊!相同的一個情況下,每個好人也有不同的選擇。

  白夜飛組織言語,緩道:“如果世界在你眼中隻有黑白與善惡,那就沒啥好說瞭,但要是你能理解,這世界還有很多其他顏色……我不會說你還有得救,但你與這世界應該有得談。”

  陸雲樵愈發困惑,白夜飛笑道:“你首先要懂得,就算是同一色調,也有深淺分別,就像淺紅,血紅,桃紅,深紅,隻要你不是色盲,世界就是五彩繽紛,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好不好,也是同樣情況……”

  白夜飛換瞭姿勢,緩緩道來:“打個比方,有些人每天不做一件好事就不舒服,有些人卻隻是興起,隨便做做好事,天天做便會不舒服……有些人願意為瞭做好事不惜一切,甚至殺人,可有些人深信,殺生是底線,怎麼做好事都不能殺人……這裡頭的區別,你能理解嗎?”

  指指自己,白夜飛坦然道:“以我來說,我也喜歡做好事,當好人啊!但我同樣也要吃飯穿衣,還要玩樂啊。有閑有空的時候,路見不平一下,收獲些感激是不錯,但當我的基本需求沒有滿足,有人喊我去做好事還不給錢,我操盡他老娘的三個洞啊!”

  陸雲樵猛地咬牙,握拳道:“錢就那麼重要嗎?”

  白夜飛搖手笑道:“它可以不重要!你要明白,錢隻是個代號,代表每個人的利益和追求,不是每個人都把行善放在第一位的。”

  “但你之前做瞭很多好事……”陸雲樵困惑,“甚至不惜……”

  “那是我當時心情好!”白夜飛直接打斷,“做的好事有好處收,風險和收益成正比,當然我就做瞭。可大多數時候,我有自己的事,更不願過多約束自我,說白瞭,我今晚就是玩女人去的,你……,好吧!不限於你……誰阻我好事,那就是我要打倒的壞人。”

  陸雲樵眉頭皺起,“為什麼這麼亂?我覺得,善與惡應該是很純粹的事情,對就是對,錯就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事情,為何……”

  白夜飛揮揮手,“那我們不講利益,就講純粹。”反問陸雲樵:“你的行俠之心就純粹嗎?捫心自問,如果千燈舫背後不是丐幫,你是不是還會堅持戰到底?”

  “我……”陸雲樵語塞,面上神色變幻。

  “別口是心非。”白夜飛微笑道:“黃陂湖上的畫舫不是隻有張海端一傢,廬江城裡的勾欄更是不少,我相信逼良下海的絕不止千燈舫。你如果敢否認,我現在就隨便找一傢,把你放門口,你千萬記得把所有人都救出來。”

  陸雲樵徹底無語,愣瞭半晌,苦笑道:“明白瞭!我自己也動機不純,行俠救人不過是復仇的借口,所以項三哥宋五哥他們不願相助……”

  “唉,你還是沒搞懂啊。”白夜飛直搖頭,“你當他們是和你一樣的中二少年嗎?做事從來不是隻看動機的,隻要有足夠的好處,別說動機不純,就算動機不善,大傢都能有得商量。他們不助你,隻是你的份量比不上丐幫而已。”

  “……”

  陸雲樵微微張口,想要辯駁,卻知道這是事實。

  就像張海端所言,包娼庇賭本就是丐幫的營生,人傢幹這事根本就不避諱的,至於私犯人口、逼良下海,說起來是違背國法,但其實早是公開的秘密,上到達官顯貴,下到販夫走卒,誰都一清二楚,太乙真宗和項宋兩位又怎會不知?

  誰都知道的罪惡,可丐幫屹立不倒,仍是天下有數大幫,沒有被歸於邪魔外道,這世道便是如此,又怎能期望項、宋二人會站到自己這邊的?

  陸雲樵抬頭看著車頂,嘆息道:“我今天好像看清瞭很多東西,卻很希望自己從沒看清過。”

  白夜飛笑道:“倒不用這麼悲觀,其實就看你到底打算幹什麼?”

  “有什麼區別嗎?”陸雲樵氣苦。

  “如果隻想幹什麼,就滾回角落去想吧。”白夜飛抬手指瞭指車外,“你大可以認為,天底下除瞭你之外,別人都是卑鄙污濁的,隻有你懂善惡是非,是世道如此,才讓你的抱負無難以施展,然後躲角落裡指天怨地,哪怕一事無成,你仍可問心無愧,一輩子你都是幹凈善良的。”

  陸雲樵一愣,忽的抬頭,醒悟脫口:“所以……怎麼做比怎麼說重要?”

  白夜飛頷首,“你之前隻敢想想的事情,力量一變強,就敢硬上瞭,就敢直接沖撞瞭,這很好啊!那你就繼續強大下去……不是單純練武變強那種,是……滾雪球一樣的強大。”

  “滾雪球,怎麼說?”陸雲樵不解。

  白夜飛反問:“你想要打倒丐幫,讓天底下再沒有人口買賣,再沒有如你這樣的受害者,對吧?”

  陸雲樵點頭。白夜飛道:“這不是你一個人能幹成的事情,丐幫是江湖上最龐大的勢力,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你練得再強,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將他們鏟除,當然,你要是能練上天元,當我沒說。”

  “這哪敢想……”陸雲樵搖頭,“中土已經幾百年沒出過天元瞭。”

  “所以你的強大,就是要讓一群強大的人,成為你的力量,像滾雪球一樣膨脹,最終化為雪崩,吞噬掉所有阻擋你的東西。”

  白夜飛說完,陸雲樵若有所思,卻仍難以釋懷,“就是你說的利益嗎?我覺得,人與人之間應該更重視義與仁……”

  “呵。”

  白夜飛笑道:“辦正事的時候,我最討厭的,就是一上來便和我講義氣的傢夥!這明擺著不打算給錢,還想要我做白工,就是來占便宜的。如果真拿我當兄弟,又怎麼會拉我去幹沒好處的事?先講利,再講義,這才是朋友越來越多的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