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周覆,月色皎潔,一方小湖波光蕩漾,宛如碧玉,其上千帆匯聚,岸邊楊柳依依,其下人山人海,好不熱鬧。
“你也來瞭啊。”
“當然要來,這麼難得的機會,怎麼能不來?”
湖心劇院,濮陽府一處盛景,亦是中土知名的劇院,以巧妙的設計將人文風采與自然之景融為一體,與帝都大劇院,郢都黃金大劇院等並稱天洲十大劇院,不知多少藝人以有幸在這裡登臺為榮。
整座劇院,其實是一方翠湖,藝人乘三層畫舫駛至湖心,在改造過的甲板上演出。本地的達官顯貴,豪強富賈,文人墨客,花錢乘不同的船隻圍繞畫舫,欣賞表演,就連百姓都可以在湖岸堤壩上免費參與。
劇院尋常兩日一開,由各地藝團輪番表演,往往是七八隻小舟觀賞,岸上行人往來,不時駐足。
旬月一次大演,匯聚當地頭牌,其時湖上泛舟數十,岸邊人群分成一團一團,會自帶小凳,或席地而坐,觀賞全程。
至於逢年過節時,本地官府會與豪門一起,邀請天洲知名的樂坊、樂團表演,場面熱鬧非凡,湖上船帆如織,岸上處處群眾,但相較今日的場景,都是小巫見大巫。
此刻湖面上舟楫並列,覆蓋水面,岸邊人影摩肩接踵,層層疊疊,仿佛小半座城的人都齊聚在此,隻因為如今最炙手可熱的希望女團,終於空出行程,應邀而來。
自與白夜飛分別,希望樂坊離開郢都,應邀四處演出,聲勢水漲船高,擁護者一日多過一日,除瞭自身過硬的實力,更多原因還是白夜飛帶來的資源。
除瞭留下的曲目之外,白夜飛行俠仗義,名聲遠揚,漸漸成瞭中土人心中的一面旗幟,偏偏他行蹤飄忽,難見一面,人們於是將對他的愛戴,愛屋及烏,全數轉嫁到瞭支持他出身的希望女團上,才有瞭如今的場面。
湖邊人聲鼎沸,齊聚而來的濮陽百姓,或議論著白小先生在盧江解救婦孺的俠義,或講述他與希望女團的關系,同時也觀看著正進行的表演。
一聲聲悠揚琴音流轉,如清流響泉,讓人精神一振,耳目一新,人群陡然無聲,一個個靜心傾聽。
碧玉立於窗口,在琴聲高處,櫻唇輕吐,高歌相隨;在她身後,翡翠一襲綠裳盤坐,青絲披垂,面目如畫,神色專註,好似森林裡的仙子來到人世,纖纖玉指撥動琴弦,樂聲鏗然,遠傳四方,動人心弦。
畫舫周圍,擠滿的大小船隻,上頭匯聚著一府菁英,無論是達官顯富賈,還是有頭有臉的詩文墨客,聽著清新而悠揚的琴聲,還有碧玉越拔越高的海豚音唱腔,都覺如同被凈水滌身,帶走塵垢,心靈仿佛被凈化,念頭通透。
船上人們頻頻點頭,深以為贊,待得歌聲頓止,琴音放緩,漸漸走向終點時,才趁機出聲感嘆。
“碧玉小姐的音色著是一流,這些年老夫聽過的,不足五指。”
“真是妙絕!翡翠小姐之琴藝,堪比宗師啊。”
“善,我在京師曾聽過賈、張兩位大傢的琴,也不過如此。”
“何老都這麼說,那是真的好。奇怪瞭,這麼優秀的人物,為什麼之前沒紅呢?可惜啊。”
琴音很快重起,歌聲嘹亮,船上的竊語聲止歇,而岸上大批民眾擠在湖堤邊,遠遠聽著不甚清晰的妙音,看著湖心畫舫上模糊的倩影,心神向往。
盛裝的碧玉連唱瞭三首,最後躬身向舟上、岸上的觀眾致謝,與抱著琴的翡翠一同謝幕離開。
“感謝翡翠小姐與碧玉小姐帶給我們的表演。琴聲……”
主持人上來,才講瞭兩句場面話,還來不及報接下來的表演曲目,湖邊兩岸的民眾已經鼓噪起來,喊出他們期待已久的那首曲子。
“繁華唱遍,繁華唱遍!”
“潔芝小姐,我們要潔芝小姐!”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湖面上回蕩,就連舟船之上,也有行事不羈的少爺、公子跟著叫嚷,氣氛陡然引爆。
“這陣勢……”
翡翠回到船艙改造的後臺,將琴交給新的婢女,聽著外頭震耳聲浪,啞然失笑,“潔芝如今真是炙手可熱啊!觀眾們對她的呼聲,一次高過一次,一地熱過一地。這些年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就連那幾個當紅天團都未必有。”
董珍珠感嘆道:“是啊,當初誰想到會有這場面?一個墊底的練習生,短短時間內扶搖直上,超過瞭瑪瑙、珊瑚和碧玉,都追平琥珀,成為團裡的臺柱瞭!早半年前若有人這麼告訴我,我打死都不會相信的。”
翡翠微微一笑,“早半年,也想不到我們團會有這麼一天啊。至於臺柱什麼的……一代新人換舊人,我們藝場出身,這事不是早就見慣瞭?”
“新人代舊人是見慣瞭。”董珍珠苦著臉,“但從沒見過這麼快的啊!前後這才多久?我們在郢都的時候,小丫頭還一副傻乎乎的樣,這才幾個月啊?她簡直就是變瞭一個人……這樣的脫胎換骨,非親眼所見,你敢信?”
“團長你這麼講就不對瞭。”翡翠搖手道:“在練習生裡面,她向來是最刻苦最努力的一個,有今天的成就並不奇怪,早晚的事而已。”
“那也太早瞭。”董珍珠輕撫發絲,“看著她,我都覺得自己老瞭。”
翡翠笑著道:“你還不到二十六呢,說什麼老。”
外頭,觀眾的呼聲太高,主持人隻能長話短說,提前請潔芝登場。
希望女團這些年來各處登臺,見慣瞭各種情況,每個人都隨時可以登臺,倒也沒什麼妨礙。
很快,伴奏的樂師圍著船舷就位,前奏樂聲響起,潔芝盛裝登場,外頭頓時掌聲雷動,叫好不停,聲浪一波高過一波,赫然要沖破天穹。
“潔芝小姐!潔芝小姐!”
“繁華唱遍,唱遍繁華!”
“太美瞭!”
翡翠聽著外頭喧囂,扭頭看向潔芝的背影。
少女身著一身月白色宮裙,長裙委地,繁復的裙裾層層疊疊,宛如盛開的花苞,向上不斷縮緊,勾勒出盈盈可握的纖腰,背後破開深V,配合挽起的發鬢,讓光潔的裸背大片露出,翻起的衣領上繡滿花朵,圓潤的香肩若隱若現。
雖然看不見正面,但翡翠卻想像得到,潔芝此刻正裝登場的驚艷,仿佛自成光源的身姿,更顯紅唇嬌艷,柳眉烏黑,並添幾分英氣。
盛裝的大美人,氣場十足,仿佛生來就該是世間的焦點,但恍惚間,翡翠又一次生出那種強烈的感覺,仿佛這是全不同於潔芝的另一個人。
“行越遠,越不敢細看……”
潔芝歌聲響起,輕輕娓娓,平易淺淡,透過術式輔助傳遍全湖,卻自有一股魅力,讓人放松下來,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精心凝神,聆聽她的歌唱,生怕錯過一分一秒。
後臺上,已經聽過無數次的眾人平淡處之,董珍珠輕撫胸口,“這孩子真是命好,遇到瞭貴人,得瞭大機緣啊。白小子的歌,夠她吃上一輩子瞭。”
翡翠聽著歌聲,隱約感覺不對,搖頭道:“現在人們喜歡她,是因為阿白,但我相信不久後的將來,人們記住這些歌……隻會因為她。”
“唔……”董珍珠柳眉輕蹙,頗感驚愕,“你居然這麼看高她?”
翡翠笑著點頭。
董珍珠聳肩道:“那但願真如你所說吧!有這麼一位紅星,樂坊的未來就有保障瞭。”
“可惜……”歌至高潮,翡翠露出憾色,“如果阿白能在這裡,親眼看見潔芝的成長就好瞭。他一定會很高興的……潔芝也會。”
“嘿。”董珍珠搖頭苦笑道:“天曉得那小子跑到哪裡去瞭?說是要采風旅行,結果也不知道采瞭什麼風,既沒有音訊傳回,也沒有新作拿出來,還到處惹事,明明一個音樂才子,卻到處和人爭勇鬥狠,我們都得從報紙裡知道他的近況。這麼下去,我真擔心他哪一天……”
話陡然頓住,董珍珠咬緊櫻唇,猛地搖頭啐道:“呸呸呸,我在說什麼呢?那小子現在是我們最大的根底,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你隻是擔心他,他那麼能惹事,擔心也正常。”翡翠擺擺手微笑道:“但阿白他吉人自有天相,做的又都是些好事,不是一般的鬥勇,上天會庇佑他,不會讓他出事的。”
話音方落,一名仆從急急從後艙跑來,面色緊張,見瞭兩人,連忙報說:“團長、翡翠小姐,不好瞭!副團長出事瞭!”
方才說到,這就出事,董珍珠面色大變,隻以為自己真是烏鴉嘴,猛地給瞭自己一下,翡翠亦神色慌張,先拉住她,兩人齊聲急問:“怎麼瞭?到底發生瞭什麼?”
仆從驚聲道:“剛剛知府派人送來的消息,說是副團長在盧江被狼王襲擊,身受重傷。”
“啊!”翡翠低呼一聲,腦中嗡的炸響,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暈瞭過去,扶著桌子撐住,聽見董珍珠低呼道:“狼王?那是誰?誰是狼王啊?他要做什麼啊!”
翡翠深呼吸兩口,稍微穩定情緒,搖頭派去眩暈,站直正想仔細詢問,卻聽見外頭轟然作響,一片亂糟糟的聲音,好像發生瞭什麼變故,連伴奏的樂聲也停止。
下一刻,潔芝的聲音出現在身旁,驚惶急問,“怎麼瞭,阿白他怎麼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