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相處時光轉瞬即逝,一眨眼,仁光帝交代的三日已經到瞭尾聲。
夜半三更,烏雲蔽空,不見星月,樂坊中一片漆黑,不見燈火,未有人聲。
胡同外打更人的鑼聲與吶喊漸漸遠去,白夜飛獨自行走,貼著墻根,穿過幢幢樹影,悄無聲息地來到樂坊後門。
原本該值守此地的保安已經不在,早就等在這裡的陸雲樵守著半掩的門,朝這邊招瞭招手。
白夜飛靠瞭過去,笑著與友人會合,陸雲樵無奈與之拍瞭下手,問道:“怎麼走得這麼急?不等天亮瞭再走,要半夜這麼摸黑?”
“半夜才好。”白夜飛搖頭道:“天亮瞭走,容易被人猜到,變數太多。不說別的,我聽潔芝講,還有些老百姓打算組織鄉親,天亮列隊在城門口給我送行,真是麻煩死瞭。”
陸雲樵看來一眼,正色道:“你該對他們多點尊重,別忘記就是這些人把你捧到今天的位置。”
白夜飛兩手一攤,“我很重視他們啊!要是真讓他們來送我,聚起那麼一大票給別人看,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麼收場?我可沒法替他們請第二次命。”
天龍八旗對民心所向的忌憚,陸雲樵心裡有數,點瞭點頭,嘆道:“確實如此,那你……不和她們再告個別嗎?”
“不瞭,好不容易才把她們弄睡過去的……”
白夜飛眼神堅決,搖頭道:“我這又不是臨時出差,早就知道要走瞭,該交代的東西早都說完,也沒什麼好多講的瞭。與其臨走時候在那裡哭哭抱抱,不如早去早回,在外頭把事情幹好,回頭帶個好禮物,衣錦榮歸。”
“對對!”陸雲樵大力點頭道:“我當初離傢時候也是這麼想的,既然出來,就一定要混出頭才回去。”
白夜飛掃瞭陸雲樵一眼,哂道:“以禮物的分量為標準,搭檔你應該很長時間都回不瞭傢瞭。”
陸雲樵揚瞭揚眉,沒有回答,隻是直瞭直身體,對自己的理想充滿信心和堅持。
白夜飛轉過頭,往翡翠小屋的方向看去,頗有些不舍。
……呼,好像還是頭一回,有這種感覺……
跑路這種事情,自己前半生是經歷得夠多瞭,幾乎每一件工作完成都要跑路,但大多時候,令自己惋惜留戀的並不是人,而是那些沒能撈到最後一粒子的錢,心痛那些無謂浪費的開銷,隻有這一次,自己舍不得的……是離開。
明明理智在告訴自己,當前離開是為瞭後頭回來,是為瞭更好的將來,但心依舊想要留下。
恍惚間,回想起剛來到這裡時的心情。就在不遠處的胡同門口,自己才剛落地,還沒搞清情況,就險些被健馬沖撞,多虧被潔芝救下。
然後,自己被當成登徒子,被樂坊的保安們打破瞭頭,也因此與潔芝相識,還成為瞭朋友。
那天的一切,歷歷在目,白夜飛眼神迷離,又想起瞭另一幕
倉庫火場之中,自己奮勇救出瞭翡翠,雖然無恥無德,卻成瞭兩人結緣的開始,才有瞭後來的種種。
那時的自己,本以為很快就能結束任務,往生極樂,對這裡的一切,都有強烈疏離之感,卻沒想到隻短短幾個月,自己心態居然有瞭這麼大的變化。
……既然有瞭目標,就拼盡一切就將之實現,過去的我可以,更別說現在的我!
白夜飛暗自捏緊拳頭,前頭無論什麼艱難險阻,都不能阻擋自己再回來。心態把定,白夜飛收回目光,“走吧。”
陸雲樵點頭,無聲將門推開一條縫,兩人就要離開,後頭忽然有腳步聲急促跑來。
“她們果然舍不得你。”陸雲樵停下手,笑瞭笑。
白夜飛有些詫異,回頭看到的,不是心心念念的兩個美人,而是琥珀!
提著一盞小燈籠,琥珀穿著淡黃色長裙,急急跑來,見到白夜飛回頭,還招瞭招手,顧不上出聲,加快腳步,到白陸兩人面前,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太……太好瞭,趕上瞭。”
琥珀一手扶胸,喘著氣說話,青蔥般五指隱隱陷入撐得鼓鼓囊囊的前襟,急促呼吸,緩瞭緩才抬起頭,看向白夜飛。
似乎因為來的匆忙,琥珀臉上未施脂粉,也未戴珠寶,卻異常清麗好看。
白皙的皮膚無需裝飾,近乎看不見毛孔,盛滿秋水的嫵媚雙眼,此刻盡是欣喜,一頭大波浪般的青絲垂落,在夜風中搖曳,配上樸素的長裙,雖然依舊勾勒出豐腴的身形,卻不露片縷,整個人不復之前的性感形象,有種盡洗鉛華的純樸味道。
“你……怎麼會來?”白夜飛頗感詫異。
琥珀道:“我知自己沒那個分量,但還是想來謝謝你。本來想等一早的,但剛剛聽到你正要走,就急急趕過來,幸好沒有錯過。”
白夜飛笑瞭笑,“我可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你謝啊。”
琥珀正色道:“不,沒有你,我現在可能已經走錯路,後頭更不曉得會走到哪裡去瞭。”
白夜飛搖手,“那也未必,搞不好……你本來要走的那條路,才是對的,我現在搞得自己糗掉,已經沒能力帶你去什麼榮華富貴瞭。”
“富貴險中求,道理是沒錯,卻不是冒瞭險就一定有富貴的。執著於此,拼得太險,富貴還沒到手,人就已經沒瞭,那不過是一場空。”琥珀搖頭道:“現在這樣,其實已是最好的,你已經給瞭我們很大的庇佑乃至富貴瞭。”
“唔。你能這樣想就好瞭。”白夜飛點點頭,“樂坊裡所有人,你最有手腕和能力,就連團長都不如你,隻要別操之過急,應該能紅很久吧!光靠你,也足夠支撐樂坊瞭。”
“我……”琥珀一臉歉然,眼中隱隱蒙上一層霧氣,將燈籠放下,雙手合十,對著白夜飛,“我還沒有正式和你道歉,現在……”
“這種事不重要啦。”白夜飛搖搖手,直接從懷中取出幾張早就準備好的紙,遞瞭過去,“我本想把這個給翡翠的,但想瞭想,還是給你比較合適。你今晚若是不來,這幾張東西我就扔水溝,可你來瞭,這就是緣分,拿去吧。”
琥珀本想推托,聽到緣分兩字,轉瞭想法,慎重接過,提起燈籠,借著昏黃的火光查看,發現幾張紙全是曲譜。
倉促之間,來不及細看,一眼掃過,紙上草草寫著幾個全然陌生的曲牌名:甜蜜蜜、小城故事、何日君再來…………
“這些……這些都給我?”琥珀猜到白夜飛可能會給自己曲子,卻沒想到會給這麼多,以白小先生如今的名氣,隻要一曲,就能生生造出一個當紅藝人,一下給瞭這麼多首,足夠讓自己名動天下,分量之重,簡直無以為謝。
大喜過望,琥珀攥住曲譜,雙膝一彎,就要叩頭拜謝,卻被白夜飛抓住雙臂,扶瞭起來。
“我這人最討厭來虛的瞭。”白夜飛松開手,迎著琥珀疑惑的目光,聳肩道:“我又沒死,拜什麼拜?”
“那……大恩不言謝。”琥珀膩聲應和,美目中波光流轉,先低頭看瞭看自己,又看瞭看白夜飛,嘴角揚起,臉上滿是笑意,上前一步,低聲道:“要不然,你晚一天走……”
話才出口,琥珀驟然想起白夜飛是奉旨流放,不可能再多逗留,立刻改口道:“還是我送你上路,陪你個兩天……”
說話的時候,琥珀挺胸翹臀,整個人平添幾分性感,雙眼媚意勾人,任誰看瞭都要臉紅心動。
白夜飛皺眉打斷:“你這人怎麼這樣?什麼東西都想用這種方法來謝,難道我看起來……像那麼好色的人嗎?”
琥珀啞口無言,眼中充滿疑惑,偷偷打量白夜飛,一臉的尷尬無語。
……全樂坊誰不知道你好色?貪歡荒唐到王爺的召請都推瞭,連珊瑚那丫頭都和你有一手,怎麼會看不上我?
琥珀不知怎麼回答,白夜飛笑著俯身,靠近貼耳道:“不過,你還真沒看錯我,我就喜歡這種謝法。”
“那你……”琥珀抬頭,滿臉期待,白夜飛卻無奈搖瞭搖頭,“但今天趕著上路,後頭還有麻煩,你跟不上的,就沒法瞭。這個謝禮請幫我留著,下次回來,等我親自收。”
白夜飛側身擋住動作,悄然在琥珀的翹臀上捏一把,後者吃痛,險些驚呼出聲,連忙捂嘴,眼中卻樂出瞭花,低聲道:“說好瞭,我等你!”
“各自珍重啦!”
白夜飛松開手,搖手告別,轉身與久等的搭檔一起出門。
陸雲樵嘆道:“說真的,你這人什麼都好……不,其實真沒那麼好,但我最討厭的,就是你為什麼那麼好色?”
白夜飛哈哈笑道:“那是你自己沒有妞,要是你有女人投懷送抱,最好你會說不要。”
陸雲樵沉默片刻,悻然道:“我更討厭你好色得這麼理所當然。”
兩人出門走瞭幾步,白夜飛回頭看瞭最後一眼,恰好天上雲層散開,星月照耀,視野陡然開闊。
除瞭緊守在後門口,正看著自己離開的琥珀之外,更瞥見在後方的樓宇二樓,董珍珠穿著紫色禮裙,精致打扮,無聲無息站在圍欄後頭,正點頭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