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府沒能傲立世間之前,一直是祝雅瞳默默支撐著這裡,她強大,似乎無所不能,以至於一時都忘瞭她也是個女人,還是個傾國傾城,千嬌絕色的美人兒。這樣的美人兒若沒有一個可心的伴侶,沒有郎君來疼愛,於心何忍?
花廳裡一時沉默,好像每個人都陷入沉思和回憶裡,在想一個從前從未想過的問題。不知多久後顧盼騰地從椅上跳起,頗見自責之意,少女急得雙目隱有淚光,道:“祝夫人怎能沒人來疼愛?我,我這就去問她。”
“回來!”
喝止的厲聲讓顧盼一驚回身,陸菲嫣緩緩搖頭道:“我一直拼著被吳郎責怪忍住不說,就是有許多未解的難題,還有許多事情要商量,盼兒莫急。”
“難在還有許多事情要先商量清楚,還得我們幾個先說清。”韓歸雁起身慢慢踱著步將顧盼拉瞭回座,回身時接著嬌軀遮擋餘人目光,朝陸菲嫣恨恨瞪瞭一眼,意即瞞得我好苦,連我都騙過去瞭。但是陸菲嫣的方法照此情形下去極其巧妙,讓人摘不出半點毛病來,吳征與祝雅瞳之間的難題似乎大有解決之望……虧得她舍身一人硬扛瞭那麼久,不知受瞭多少委屈……
這一夜花廳裡的燈火直至月上中天才熄滅,吳征更是到瞭後半夜才歸。
次日吳征起身時還有些宿醉的眩暈,昨夜同門歡聚,他是酒到杯幹刻意尋醉,也不以內力抵抗酒意,直喝得酩酊大醉。
迷迷糊糊左右一看,房內空無一人,茶水是涼的,燭燈早已燃燼,就連水盆裡都空空蕩蕩。吳征滿腹鬱悶,昨夜雖是大醉一場,但一想起陸菲嫣還是覺得心中隱隱作痛,鬱悶之氣絲毫未減。算算日子,昨晚該是韓歸雁與陸菲嫣陪伴自己,難道陸菲嫣還生瞭自己的氣瞭?一想之下更是鬱悶,明明是關心陸菲嫣,卻搞得現在眼看就要分崩離析,不由心頭更悶。
“是不是我待菲菲太過瞭……她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定然有什麼難言之隱,我不該逼得這麼急……”
暗自思量著,自己動手打水洗浴,自己打開衣櫃取瞭套長衫。這些事情從前都做慣瞭也沒什麼不適,不適在於一下子少瞭人關心,心裡更加空落落的。
到瞭花廳,遠遠就聽得一屋子鶯鶯燕燕正嘰嘰喳喳,忽然之間回復瞭往日的親昵與歡快。正滿心不解,一探頭就見暢談聲停瞭下來,整屋的白眼朝自己翻瞭過來,分明剛才還熱鬧得很,一下子都靜瞭下來。傢眷們早膳已畢,隻留瞭一桌子殘羹冷炙,連碗都沒幫吳征擺上,甚至連傢丁都看不見一個。
“早啊。”吳征尷尬地打瞭個招呼,無人理睬,看都沒人看一眼。
這一個個的是怎麼瞭?吳征納悶地自行盛飯,唏哩呼嚕幾口扒完,傢眷們除瞭祝雅瞳與林錦兒全都出瞭花廳。吳征撓著頭道:“娘,她們都怎麼啦?是不是我昨晚太過分瞭些?”
“昨晚照我說確實有些過。至於她們為什麼……不知道啊,我隻聽雁兒一早就跟我說,你好心當作驢肝肺,還讓我也不理你。”
“嘿嘿,還是娘疼我。”好歹祝雅瞳沒給自己甩臉色,吳征恭維瞭一句,又狐疑道:“真的一點不知?”
“真的!你小師姑也不知道呀。不過照娘的猜測呢,大概是菲菲說瞭原因,她們知曉內情以後才都來怪你。好瞭好瞭,別在這裡呆著瞭,好好去哄哄人傢。”祝雅瞳今日坐鎮吳府,又留林錦兒參研撲天雕襲擊之法,就將吳征也趕瞭出去。
跨上【寶器】,揚鞭奮蹄趕上諸女,略作思量先鉆到玉籠煙身側露個笑臉。平日待她千依百順的玉籠煙絲毫不理就罷,還一夾馬腹跑到前頭去瞭。吳征腆著臉又來到柔惜雪身邊,怕她又跑瞭,索性躍到她身後共乘一騎,悄聲道:“好惜兒,快告訴我怎麼瞭?”
“沒有。”
“別再鬧我瞭……”
話都沒說完,韓歸雁回身一瞪眼:“不許和他說話!”
柔惜雪立刻閉口,就任由吳征在背後坐著,不搭不理。吳征討個沒趣,並騎瞭一段發覺跟柔惜雪比不說話簡直自討苦吃,自己正捉耳撓腮,柔惜雪都快進入禪定之境……悻悻地躍回寶器,回身去看冷月玦,冰娃娃哼瞭一聲,直接向他甩個白眼。無奈之下又向瞿羽湘投去懇求的眼神,女郎自顧自地騎行,直將吳征當成瞭空氣。吳征撓頭不已,看陸菲嫣與韓歸雁,顧盼,倪妙筠並駕齊驅,上去肯定沒好果子吃,隻好向欒采晴求援。
“晴兒?”
“走開走開。”
“都說瞭不許和他說話!”韓歸雁再次回身,這是嚴厲到連趕人都不許瞭?隻當沒有吳征這個人?
“誰和他說話?我趕蚊子都不成?”
欒采晴一句搶白,直把吳征氣的快吐血。這是跟韓歸雁犟嘴還是罵自己呢?這一路坐立難安,到得陷陣營,諸女似乎陰霾盡去,相互間比從前還要倍加親昵,這讓吳征稍稍放下心來。看來吳府前段時間的齟齬不會再繼續惡化下去,可是自己被排除在外是怎麼回事?
“這一個個的,全都反瞭不成……”吳征喃喃自語,忙碌中偶與陸菲嫣照面對視,美婦神色如常,尋常到和看陷陣營裡的將士們沒有兩樣。
直憋到午膳一傢人在營帳裡,吳征嘆瞭口氣,道:“各位大姑奶奶,小姑奶奶,有什麼話咱們好好說成不成?”
“才半天,瞭不得是麼?”韓歸雁冷哼一聲,鳳目流轉,給陸菲嫣碗裡夾瞭一大塊排骨,道:“難受啊?憋著!”
大婦發瞭話,吳征垂頭喪氣,瞟瞭瞟陸菲嫣,夾瞭片嫩筍往她碗裡送。當年兩人定情時,吳征喂在她嘴裡的是筍幹,盼望能讓她回心轉意,雖然吳征也不抱著多大的希望。全沒想到居然奏瞭效,陸菲嫣伸箸接過筍子送入櫻口裡。
“就你會順著他。”韓歸雁扁瞭扁嘴,似在埋怨陸菲嫣太過心軟。
“不是順著他,是今日不說,下一回不知道又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
昨夜吳祝林三人不在,才有機會商議此事。現下祝林不在,也正是和吳征商議的最好時機,且此事一步一步,吳征必須在祝雅瞳之前知曉。諸女一想果然如此,但是嘰嘰喳喳地埋怨陸菲嫣心軟,受瞭那麼多委屈還是全心為吳征考慮。倪妙筠見狀起身,將大帳前的軍士趕開,並吩咐未得軍令任何人不許靠近!
吳征成瞭眾矢之的,又看陸菲嫣雖已心軟,似是想起瞭這段時日受的委屈眼圈兒都紅瞭,一時慌瞭手腳,也顧不得許多一把將陸菲嫣抱坐在腿間,輕聲哄道:“別哭別哭,是為夫錯瞭,好菲菲,快些把真相告訴我吧……求求瞭求求瞭……”
這一哄不要緊,真是萬千委屈同上心頭,陸菲嫣大顆大顆的淚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抽泣著道:“妾身這些日子實在想,姐妹們都得夫君疼愛,唯獨祝夫人!我們待她再好終究不同,她也是女子,從前生下瞭夫君之後就浪跡天涯,一心都撲在今後能和夫君相認上。現下夙願是償瞭,可是祝夫人也是女人,也想有個稱心的人兒疼愛她,這些是我們代替不瞭的。妾身時常出神,就是在想這件事情。我們做兒媳的日子過得好,總不能一傢子郎情妾意,祝夫人貌美如花的老是一個人……”
吳征聽得如五雷轟頂,一瞬間呆住瞭!
陸菲嫣是知情人之一,在燕國時甚至和吳征透露過或許有方法讓母子倆不必在內院裡躲躲藏藏。但吳征萬萬料不到陸菲嫣的計策由此開始!再一想其中的滋味,越想越覺巧妙以及,尚不及細細想通,猛然間醒悟,陸菲嫣獨自承受非議許久,事先也沒透露半點,正是要把戲做足,做好。當下說陸菲嫣在做戲又不全然,近來她受的委屈確實夠多,哭泣倒是真情實感,不是演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菲菲,好菲菲,我錯瞭我錯瞭,不哭瞭不哭瞭……”陸菲嫣雙唇嘟得老高都能掛上個油瓶,比少女還要嬌俏。吳征明知美婦早有成竹在胸,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正按部就班地鋪陳開來。但念及她近來承受之多,也是渾然忘我,真情自然萌生,心中愛憐無限,忙柔聲連哄,又是摟又是親,好容易見她情緒稍平,才訥訥說道:“這事情又不是說不得,何必隱瞞這麼久……”
“夫君,這些女兒傢的心思你未必全懂……你也說我瞭我掌管內府,多少事情都要想清前因後果。這麼大的事情,豈能隨隨便便地開口就問。”陸菲嫣抹瞭把眼淚,偎依在吳征懷裡,熟悉的懷抱溫暖如前,陸菲嫣也是全身心融入這一場她精心佈置的大戲之中,一時忘瞭自己就是佈局者,隻是戲中人,道:“其一,這事情要躲著小師妹!”
“有理!”吳征一拍大腿。林錦兒還在喪夫之痛中,給祝雅瞳尋著可心的伴侶,那林錦兒怎麼辦?知道瞭豈不是更勾起她的傷痛。
“其二,我們姐妹之間一定要先有個一致,還不能讓婆婆知道。你想啊,我不分場合隨口一提,姐妹們是齊聲鼓勵婆婆的好?還是有些說話,有些默不作聲的好?”陸菲嫣設身處地,道:“若婆婆真的心有所思,這個說話的還好,那個不說話的,是不是不願?你要婆婆如何自處?若婆婆沒這心思,我們還在勸說,豈不是好心辦瞭壞事?這要傳瞭出去,外人還以為我做媳婦的看不慣婆婆,想盡辦法要把她趕出府去呢。外人罵我便算瞭,萬一婆婆也這麼看我,屆時你讓妾身如何是好?”
“有理,很有理,菲菲想得可周到!”吳征再一拍大腿。陸菲嫣心思細膩,且未入已成事實的桎梏,全然從常理推演下去,其中種種關竅巨細靡遺,說出來極具信服力!吳征忍不住大聲稱贊,將陸菲嫣摟得更緊,柔聲道:“娘子心思精巧,娘那邊還真不能急著一時半會兒。都是為夫錯怪你瞭,都是我不好。”
“夫君現下明白瞭,妾身不僅要把這些想得點滴不漏,以免好心辦瞭壞事,還鬧出禍事來。我一想祝夫人妙顏如花卻沒有個人疼愛,時不時就陷瞭進去,夫君又非要逼問。當著婆婆和小師妹的面,我哪能說出來……”陸菲嫣說到這裡又觸動近來的所受的委屈,一時心中難受,目泛淚光像迷蒙瞭水汽,露水匯聚成形珍珠似地滴落,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諸女中唯獨欒采晴一直抱著看大戲的心情旁觀,聽到這裡也覺心中似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被觸動,一時忘瞭初衷,暗自思量:這女子當真又聰明,又堅強,偏生連哭起來都比旁人好看。常人哭時涕淚橫流,淚水也是一條一條的,醜死瞭!她就是一大顆一大顆地往下掉,珠淚珠淚,說的可不就是她?如此狐媚,哪個男人不給她迷得顛三倒四。哼,一邊說自己可憐,一邊還要不著痕跡地告訴蒙在鼓裡的人祝雅瞳更可憐,真個好心機……嗯,對瞭對瞭,既然說到瞭其二,還有沒有其三其四?其二都快說得大傢心疼,再說下去豈不是把征兒的魂魄都勾瞭去。
果見吳征劍眉深鎖,陷入感動莫名與深深的自責中。這一回連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緊緊摟著陸菲嫣,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不停地親吻。
陸菲嫣委屈瞭一會又平復下來,幽幽道:“上面兩件事其實還好,真要我不慎說漏瞭,最多是我多嘴,怪我一人就好。我最擔心的還有一件,一直都想不明白,一直都在糾結到底該不該做這件事。”
美人嬌軟的身軀在懷,幽香陣陣,吳征已全融入進去成瞭戲中人,柔聲道:“別怕,有什麼事我與你一起擔著就是。”
“可是這其三,正是關於夫君呀。”陸菲嫣挺身似振作起來,與吳征對視片刻又偎依在他肩頭,藕臂回環,珠唇對耳,似情人低語,又讓在場的人聽得清清楚楚:“夫君自幼就跟婆婆分離,好容易你們重新相認。妾身知道婆婆對夫君有多麼疼愛,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你。我就怕問出這句話之後,婆婆真有可心的心上人,真要嫁瞭出去,這母子之親可才幾年?夫君,婆婆待我們都是疼的,但她愛的可隻有你一人!婆婆從前過得太不易,夫君幼時也一樣未得雙親之愛,若此事真有個人來分走婆婆的心,夫君,你真心願意麼?就因為這些,我連對你也不能說。”
吳征被這段深情綿綿又拷問內心的話說得五感俱失,在這場戲裡,他根本不需要演,隻需要跟著陸菲嫣的疑問想下去,再捫心自問後回答出來,如此而已……他臉上神情變換,一會兒難過,一會兒微笑,一會兒又痛苦得冷汗涔涔,一會兒又溫柔無比,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百感交集般的糾結。營帳裡人人都在看著他,鴉雀無聲,都在等待他做出決斷與選擇。
吳征不知多久後才回過神來,環視一圈道:“你們是要我先做決斷麼?”
“昨夜你們三人恰巧都不在,我們姐妹商議之下,都說此事天大地大,祝夫人最大!由她自行決斷!”韓歸雁也回頭目光一掃,道:“姐妹們,我再問最後一句,是不是無論祝夫人怎生決定,我們都聽她的?其實說來說去,本就是她自個兒的事情,當然以祝夫人的意願為先!”
諸女一同點頭。
“那……為什麼還要問我的意思……”吳征垂下頭,陸菲嫣的問題反反復復的繞在心頭,撇開前因,自己真的願意嗎?
“因為你是我們的夫君,我們也都愛你。在此之前必須先告訴你,你能同意自是最好,這一關就過瞭,我們好去幫祝夫人張羅,就是不同意也得有個心理準備。”韓歸雁忽然莞爾一笑,道:“再說,老爺有瞭意見,我這個準大婦總要有點辦法。比如夫君要是不肯離開祝夫人,那說不得,我隻好領著將士上門搶人入贅!他要敢不願,我就把劍架他脖子上,看他願不願。”
“我明白瞭。”戲都唱到這個份上,吳征點頭道:“我從小沒爹沒娘,的確隻想她疼我一人就好!但是相較之下更想娘親過得比現在還要好些。隻要娘親開口,我無有不從。”
韓歸雁趁熱打鐵,立刻起身鳳目橫掃,道:“好!夫君既然首肯,我沒得說!祝夫人何等人物?得她垂青難道還敢挑三揀四?反瞭不成?姐妹們說是不是。我不管那麼多,若祝夫人真對哪個男子動心,此人竟敢不識抬舉,或者找一堆理由,我是第一個不答應!什麼條條綱綱的,就算天條也不夠大!再敢推三阻四,我綁也給他綁瞭來,這個……哼……扔在床上交給祝夫人處置!”
韓歸雁幾番話語說得又在理,又有趣,將先前的壓抑掃去大半,不僅諸女笑出聲來,紛紛應和正該如此。尤其欒采晴看熱鬧不嫌事大:“祝雅瞳嘛別的我看不上,要說美色,我也是心服口服的。那眼兒隨便這麼一飄,哪個男人抵受得住?有這種好事還敢不從?反瞭他!嘻嘻,雁兒還是客氣瞭,要照我昨夜說的,嘻嘻……我倒要看看誰抵得住祝雅瞳的美色。”
欒采晴當著吳征的面不好說得太難聽,畢竟現在【這個人】還是個假想的外人。諸女是心知肚明,昨晚上她說的可是:要照我說,就把【這個人】和祝雅瞳一起剝光瞭扔床上去,看看【這個人】能有多大的定力。當時傢眷們說得熱火朝天,還紛紛點頭來著……
“那,此事老爺允瞭,我允瞭,陸姐姐也允瞭。”韓歸雁舉起一隻手,道:“你們呢?”
欒采晴第一個舉手,狀甚踴躍,還不停地念叨道:“我要看我要看,我來看看祝雅瞳看上的男人是何等樣色!”諸女受她鼓動,不知情的燃起好奇的火焰,紛紛舉起手來!營帳裡嬌聲歡呼,籠罩吳府的陰霾頃刻間雲消霧散。
“你們先別高興呀,好像祝夫人現在就有心上人一樣,萬一沒有呢?說不準是我們折騰半天,人傢根本就沒想過此事。”陸菲嫣嚶嚶低聲道:“還有,誰去問?”
大事幾定,剩下的就是具體該如何操辦。昨夜顧盼聽聞時立刻忍不住就要去問,眼下卻不敢再輕舉妄動。諸女商議之下,最終還是決定由顧盼前往。少女年紀尚幼,祝雅瞳對她又最是喜愛,就算說錯瞭什麼話也能當她口無遮攔,不會計較。
“盼兒,我們走,我們再去商量商量。”韓歸雁招呼諸女離開,回身朝吳征瞪瞭瞪,又使瞭個眼色,囑他好好安慰陸菲嫣。
帳簾放下,吳征與陸菲嫣同時松瞭口氣,一場戲演下來,得益於陸菲嫣巨細靡遺的準備,沒漏出什麼破綻來。低頭見美婦依然嘟著唇,口中的呼吸聲嚶嚶怯怯,仿佛在訴說情郎薄情寡義,雙臂卻摟得甚緊。
“菲菲,菲菲?”
低聲呼喚,陸菲嫣依舊委屈巴巴,媚目流轉,對視間竟是哀怨。吳征張瞭張嘴,低聲誠懇道:“實是擔心你一時情急瞭……”
“反正別人都是你的乖乖娘子,就我是壞壞菲菲,專會給你惹事,不安好心眼,心機多!”幽幽怨怨的聲音,仍是情人低語般誘人心顫,輕嗔薄怒,更叫人疼惜不已。
“哪有。”吳征心中猛跳,美婦撒起嬌來,比起柔惜雪都不遑多讓,手指托起美婦下頜,笑著道:“但是心機真的多,連我都被你騙得好苦!”
“我不這樣,難以讓大傢共情,待盼兒去問瞭祝夫人回來,她們就會自己去想,到時候我才好見機行事。夫君,隻有這樣安排最妥當,等你和婆婆的事情一點點地揭開,她們自己會去權衡,取舍。對她們而言,這個傢最重要,那麼在取舍之間,即使有些事還不以為然,就必須做出讓步!這事兒才能成!”
“是是是,娘子機智無雙,一切盡在掌控。”吳征眨瞭眨眼,大手悄悄地摸在陸菲嫣纖腰上,道:“老實交代,昨晚是不是你讓宜知留下我的?”
“嘻嘻嘻……”腰際被大手一掐,酸癢難當,陸菲嫣扭瞭扭嬌軀,道:“時機差不多,拖下去反為不美,都是準備好瞭的,就是要支開你們三個。”
“好哇,連我都一同算計進去瞭,還說前些日子不是故意氣我。”吳征對付陸菲嫣方法奇多,此事當然是自己的錯,但要哄下去恐怕沒完沒瞭,索性反客為主。反正兩人情意深重,吳征惱陸菲嫣的根源無非是擔心她,關懷她,倒不是誑語。
“那氣你還不都是為瞭你……”陸菲嫣倚在吳征懷裡,越想越覺委屈,天生媚骨壓根不需刻意施展,隻是隨心而發,嬌軀扭動,哭訴時直比求歡還要誘人。
吳征二話不說,捉起陸菲嫣一隻小手就扇在自己臉頰上,啪的一下!陸菲嫣驚覺時皓腕自然相抗抵去部分力道,但還是留下四根淡淡紅印。美婦大是心疼,慌忙揉著吳征的臉頰,嗔道:“人傢又不是真心怪你,你幹嘛這樣……”
吳征苦著臉道:“一半為瞭這事打,另一半是再不給我一巴掌,菲菲這樣扭來扭去,挨不得瞭呀……要不是在軍營,我就!”
美婦嬌圓豐挺的酥胸,柔翹膩滑的梨臀隨著她的身姿在身上挨來挨去,著實叫人難以抵受。一根圓圓硬硬的棍子杵在大腿根上,陸菲嫣呀瞭一聲慌忙站起,朝吳征羞怯地白瞭一眼,慌忙離去……
是夜在吳府,祝雅瞳剛剛浣洗完嬌軀,披瞭件薄紗在小院的涼亭中納涼。一邊歡喜,一邊納悶。歡喜的是眾人回來時有說有笑,再不見前些日子的陰鬱。晚膳席間吳征挑瞭許多陸菲嫣喜愛的菜色,不停地夾在她碗裡,陸菲嫣也有來有回。夫妻倆似往常一樣親密無間,恩愛甚篤,讓祝雅瞳放下瞭新。納悶的是不知為何,晚膳後還要聚在一起嬉鬧許久的傢眷們各自嚷嚷著要回去洗漱,也不約著晚上要在哪裡賞月,品茗或者猜枚耍子兒,片刻間做鳥獸散。
新春剛過,枝頭的一點點嫩綠甚是可人,春月清輝,亦惹人情絲。如此良辰美景,也不知道她們究竟在藏著什麼心思?祝雅瞳心頭驀動,好像一點靈光閃過,又不敢去想。正覺有些慌亂,乍聽院門輕輕叩響,吱呀一聲,顧盼探出小腦袋來。
“娘!”
“盼兒來瞭,快快過來。”顧盼甜甜的笑臉,讓祝雅瞳情緒一松,從方才的一點點綺思中掙脫出來:“就你一人呀?”
“對呀,她們都不知道幹嘛去瞭,我一個人悶,想找娘說說話。”顧盼蹦蹦跳跳地來到涼亭坐下,目光卻有些躲躲閃閃。原本想好瞭的詞覺得胸有成竹,事到臨頭又覺得心虛。
“好呀,我也正一個人悶著。”顧盼的模樣哪能瞞得過祝雅瞳,美婦笑著沏上香茶,道:“是有什麼話要對娘說吧?”
顧盼來前就被韓歸雁多番囑咐過,不要在祝雅瞳面前耍小聰明,想問就好好問,不必東拉西扯。自己小心思被看穿,顧盼知道瞞不瞭人,就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雙掌合攏夾在腿心裡嘻嘻一笑。
少女的姿勢異常地嬌俏可愛,叫人忍不住憐愛。祝雅瞳在她臉頰上輕輕捏瞭捏,道:“快說吧。”
“嘻嘻,人傢忽然想起個事情,特別想知道,就來問問娘。”
“哦?想問什麼?”祝雅瞳最喜顧盼,看她嬌俏的樣子也是不由自主地開心。剛想斟茶,忽然想起一事就停瞭下來,以手支頜,笑吟吟地看著顧盼。
“娘,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呀?”顧盼滿目期待,嬌聲問道。
“當然有啊。”祝雅瞳仍是笑吟吟地與她對視,道:“你們每個人我都喜歡呀。”
“啊?不是……”顧盼面上一僵,準備好的話題一下子給忘到九霄雲外,想瞭想道:“不是說我們,是……是男子,喜歡的男子。”
“那就是征兒咯。”祝雅瞳姿勢不變,雍容典雅,心中卻是劇顫,腦中甚至有些許眩暈之感。她不敢大口大口地急促呼吸,隻好運起內力,一呼一吸之間格外悠長。暗道好在沒有斟茶,否則已經露出異樣來。
“啊?也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啦。”顧盼急瞭,自傢問來問去好似偏瞭題,祝雅瞳全然沒有領會她話中之意。不由心中也有些狐疑,難道祝雅瞳真的從沒想過要找個夫君伴侶麼?
“那是什麼?哎呀,盼兒你到底想問什麼呀?”祝雅瞳含瞭口內息,穩著手五指抓住壺柄,雙目一眨不眨地盯著茶杯倒出茶水,謹慎得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灑出來。
“就是,就是……”顧盼香舌打結,也穩瞭穩心緒,想起來前的措辭,道:“就是喜歡的男子,沒看見他想的都是他,看見他就像和他親近,想一輩子都和他在一起,你疼他,他也疼你,永遠不要分離。開心的時候陪著他,不開心的時候也要他陪著你。”
“啊,這樣啊……”祝雅瞳舉起一杯香茗放在唇邊,偏著頭想瞭想,點滴未沾咯噠一聲將青瓷放回石桌上,笑吟吟道:“那還是征兒呀。”
顧盼想過種種答案,就沒有想到這一個,著實大出意料之外,又與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符,嬌嗔著道:“娘……莫要逗人傢嘛……”
“沒有啊……你說的這些,娘想的就是征兒啊,怎麼說是逗你呢?”祝雅瞳微笑搖頭,心中卻是如天神擂鼓,雷霆電閃,地動山搖。近來吳府發生的一切立刻恍然,也知道這是陸菲嫣千辛萬苦才尋覓而得的機會,萬萬不能出半點差池。於是強提著內息道:“我喜歡的男子就隻有一個征兒呀。”
“可是,可是……”顧盼腦筋飛轉想著如何組織語言,才能讓祝雅瞳明白自己的意思,一時不得其法。
“傻孩子。是不是想不明白?”祝雅瞳又在顧盼臉頰上捏瞭捏,見少女點瞭點頭,遂雙眸微合,如夢囈一般自顧自地說道:“現下不得時宜,等以後盼兒也有瞭小娃娃就懂啦……啊,興許也不會懂。征兒和旁的孩子不一樣,他從我肚子裡出來,我沒有疼過他一天,從此就天各一方。他不知世上有我,我不知他長大瞭沒有,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隻知道世上有我不知是生是死的孩兒。從他離開我的懷抱開始,我就沒有一天不想他,心裡全都是他。到瞭現在心裡還全都是他,沒看見他想的都是他,看見他就像和他親近,想一輩子都和他在一起,你疼他,他也疼你,永遠不要分離。開心的時候陪著他,不開心的時候也要他陪著你。盼兒搖得答案,正是娘心裡想的呀,可沒有亂說話逗盼兒玩。”
這些故事顧盼聽過瞭無數遍,也想過瞭無數遍,但第一次從祝雅瞳嘴裡親口吐露出來,聽她千思百轉的情意,少女仍覺震撼不已。心中隱隱約約有什麼驚人的念頭閃過,但當下不及細想,更不敢細想,隻想要是再不直白地說出來,恐怕引起什麼誤會,道:“娘,這些我當然知道。夫君也倍加珍惜和娘在一起的日子,自然會敬你愛你。我的意思是……是……”
“是什麼呀?”祝雅瞳心口狂跳,已全然猜到顧盼想問的事。面前青春嬌俏的少女,仿佛前所未見的絕頂高手,壓力之大直如排山倒海。勉力運著內力平復心境,裝作雲淡風輕,想瞭想怕顧盼打退堂鼓不敢說出口,催促道:“哎呀吞吞吐吐的幹嘛,有什麼但說無妨。”
顧盼也長吐一口氣,半是靦腆,半是好奇地道:“人傢是想問問娘,想不想也有個夫君,有沒有意中之人?”
“啊……原來要問這個。”祝雅瞳嬌聲婉約轉折,由高而低,以掩飾聲線發顫,偏頭又想瞭想。這一回倒不是做戲,而是在想意中之人,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翹溫柔而笑。
顧盼心口砰砰直跳,見祝雅瞳巧笑溫柔,目光也透出無限的嫵媚,正與自己思念情郎時的神情一模一樣!暗道:原來婆婆真的有喜歡的人,隻是從來沒有說出口,幸虧娘想到瞭此節,否則我們一直讓婆婆一人孤零零的,可是大罪過瞭。
“我隻要征兒一個人。”祝雅瞳媚目流轉,似湖波蕩漾,已分不清這份情感為何,幽幽道:“從征兒出生開始,我的心就都在他身上。他從小沒有爹娘陪伴疼愛,這輩子我都欠瞭他的,也隻會陪在他身邊。其餘的男子麼,任是天皇地祖,還是天神地仙,我都不要,都休想分走我的心。”
溫柔的語聲動聽如天籟,似從心而發,絕無雜質。顧盼剛才的一點驚人念頭又再閃過,但顧盼卻一點都無法將祝雅瞳所言與這大膽的念頭聯系在一起。少女眼中的祝雅瞳身披一件至簡的白紗,此時雙手在小腹前十指交叉,仿佛正淡然修行,仙風飄飄。美婦溫情述說著心中情感,聽在顧盼的耳中,恬恬淡淡的話語又與他人截然不同,這份情感好像超脫一切愛情,親情,友情,讓人難以捉摸,又如此清晰。耳中雷鳴電閃,顧盼呼吸驟急,隻想著那句驚人的話……
“盼兒,盼兒?”祝雅瞳輕聲呼喚著入瞭神的顧盼,見少女回過神來,笑道:“怎麼啦?娘說的不清楚麼?”
“沒有沒有。”顧盼連連擺手,心亂如麻,期期艾艾道:“本來是想問問娘有沒有可心的人,沒想到娘是這樣想的,人傢有點暈瞭。”
“又來瞭,不是說瞭麼,有可心的人呀,就是征兒呀!”祝雅瞳越說越是大膽,越說越是順口,越說越是愛說,一句話反反復復念念叨叨:“娘心裡的男子呀,隻有我的小乖乖。”
“嘻嘻,哪裡是人傢又來瞭,明明娘一直說一直說,人傢知道啦。”顧盼被祝雅瞳的樣子逗樂瞭,暫時不去想方才驚人的話語。
婆媳倆換開瞭話題,品茗賞月,閑聊瞭一個時辰,顧盼才告辭而去。
送到小院門口關上院門,祝雅瞳腳下一個踉蹌,無力地倚著門扉小口小口急促地喘息,耳聽得門外也是一個踉蹌聲。祝雅瞳緊張之餘心中暗笑,門外的聲響當然是顧盼的。少女一離開也是腦門眩暈,站立不穩。從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顧盼恍恍惚惚,滿心自問,這些話該如何對大夥兒說?該不該說?
顧盼失魂落魄般向陸菲嫣的小院行去,諸女正聚集在一起等候消息,而吳征則早早被韓歸雁【禁足】在自傢院子裡。女郎言之鑿鑿:“女人間的事情,你別來摻和。”
小院裡一個個翹首以盼,聽得顧盼的腳步聲,一個個爭先恐後跑去打開院門,強抑著興奮催促道:“快呀快呀。”看顧盼依然不緊不慢,又拉著她的手臂,幾將她捉進瞭院子裡。
“怎麼樣怎麼樣?”
面對諸女的催促與翹首以盼,顧盼提前平復好心境,隻搖瞭搖頭,無奈道:“婆婆說沒有喜歡的人,也不想嫁人。”
“嗨……”諸女齊齊發出嘆息聲,也不知道是惋惜祝雅瞳,還是沒能探聽出祝雅瞳會喜歡的男子而覺得可惜。冷月玦想瞭想道:“義母大人以前就是這般,對所有男子都差不多,沒有可心的男子也屬尋常,真沒有什麼入得瞭她眼的。師傅,以前她學藝的時候,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
柔惜雪輕輕搖頭,道:“我就更不知道瞭,祝師……祝夫人在門中修行的時候從未接觸過男子,更從未聽她說起過這些事情。”
“總不會鐵石心腸吧?不可能!”欒采晴媚目亂飄,向顧盼道:“盼兒,你是怎麼問的?她是怎麼答的?”
“就是按我們商議好的問的呀……”
顧盼容顏不展的模樣,又有些心不在焉,諸女看在眼裡都有疑惑,遂一同看向陸菲嫣。美婦智珠在握,見此情狀問道:“盼兒,你是不是有些話沒說清楚?”
“人傢說得很清楚瞭,婆婆也明白人傢的意思。”顧盼搖瞭搖頭,道。
韓歸雁接過話頭,道:“盼兒妹妹,你們聊瞭那麼久不會一口就被祝夫人回絕瞭吧?”
“隻說瞭一會兒,後邊都在閑聊。”
顧盼情緒興致依然不高,一眼可見心事重重。陸菲嫣耳中一動,聽得屋瓦上似有片樹葉飄落之聲,心中暗笑:祝夫人忍不得瞭,自尋來偷聽,嘻嘻。嗯,她的輕功可不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響,看來芳心正亂……這時韓歸雁正色道:“盼兒妹妹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們?”
“沒有啊,祝夫人是說不願意找什麼伴侶郎君。”顧盼的模樣落在所有人眼裡,她也知道自己心亂如麻,解釋道:“我隻是覺得有些奇怪,又不知道哪裡不對,更不知從何說起。”
諸女對視一眼,心覺詫異,陸菲嫣起身坐在顧盼身邊道:“盼兒莫急,會不會是婆婆不好意思直說?你且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我們一同想想。此事不能草率,要是祝夫人真有什麼心思我們卻沒能領會,那可不好。”
“是呀,我們一同想想更好,若是確實沒有那個心思,我們就當沒這事兒過去便罷。若是有什麼隱晦之意,也不要讓祝夫人失望。”韓歸雁頻頻點頭,道:“總好過你一個人猜想。盼兒不會記不得瞭吧?”
“不會,一字一句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顧盼心想一來這不是自己一人之事,二來也的確該把情況說清楚,大傢一起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遂將與祝雅瞳的對話逐字不漏地講述一遍。她此時深陷其中,倒將祝雅瞳說話的神態,語氣,模仿得惟妙惟肖,末瞭長籲一口氣,重重地道:“我反反復復都在想那幾句話,婆婆也是反反復復,那就是征兒咯,那還是征兒呀,我喜歡的男子就隻有一個征兒呀,我隻要征兒一個人……我一直在想,在想……”
少女臉上神情變換,心中的疑惑,驚詫,慌張,還有對祝雅瞳所吐露出情感的一知半解全然溢於言表。她一時忍不住就想吐露心中所想,卻被韓歸雁揮手制止。顧盼閉口不再言,隻聽韓歸雁說道:“盼兒的話你們聽清瞭,我知道大傢都有很多念頭,但是暫且都把嘴管嚴實瞭,一個字都不能漏出來。祝夫人從前隻字不提,擔心的什麼我們心裡都清楚。姐妹們,此事可大可小,事關一府上下,種種前因後果,將來又會如何,你們都回去自行想想清楚,明日夜間我們再商量。或許是我們多心,但這事情先按我們沒有多心來辦。無論你們怎麼想,明日人人要有個意見,都清楚瞭麼?”
諸女各懷心事,各回院落。這一夜對整個吳府內宅都是不眠之夜,蒙在鼓裡的還在種種構想,已知內情的惴惴不安等待著結果……
次日夜裡,諸女又聚在陸菲嫣的小院裡,祝雅瞳又如昨夜伏在陰影處偷聽,人人心中惴惴不安,隻得眼巴巴地看著韓歸雁。女將面容緊繃,好像在軍中為主將面臨生死關頭一樣嚴肅,道:“你們都想清楚瞭麼?”
諸女對視一眼,凝重地緩緩點瞭點頭。
“我本想各自將想法寫在紙上,後又覺得不妥。姐妹們不該有異議,必當有共識。”韓歸雁肅容掃視,道:“我先說我的想法,若有別議的就請明說。但我有言在先,隻要有一人異議,此事就此作罷,我們再也不管!”
“正該如此,就聽姐姐的。”諸女各自松瞭口氣,有些話著實難以啟齒,但附和或是反對就好上許多。且先聽聽韓歸雁所想,再觀旁人面部變化,多少心裡能有個底。
“祝夫人和吳郎之間的事情,你們都聽瞭許多,不需我又來多說。不瞞你們,從前我心裡就略有所感,祝夫人看吳郎的神情,有時與我們別無二致。當時我都沒去細想,昨日盼兒點醒之後,我才想得明白。祝夫人待吳郎如何大傢都心知肚明,二十幾年來全心全意都在吳郎一人身上,我們都是女人,誰不願有個體己的好郎君疼愛自己?將心比心,這份情感我說不清楚,我隻知道吳郎不說便罷,吳郎若有心疼愛她,祝夫人必不會拒絕。”韓歸雁說話時面沉如水,但心中緊張萬分,直說的牙關打顫,她咬瞭咬牙,道:“若我們沒有會錯意,祝夫人有心,我不僅不會反對,還會推波助瀾,助他們玉成好事!再說,祝夫人這樣的女子若孤單一世,我於心不忍。”
諸女除瞭玉籠煙之外各個修為深湛,但任你武功絕頂,此刻都如玉籠煙一樣急急喘息。韓歸雁說完之後,大傢的目光又轉向陸菲嫣。陸菲嫣看大傢的目光極是期盼她也能給個主意,不由面若敷粉。畢竟涉及倫常之事,陸菲嫣事當其中,【頗有經驗】,她的話一樣極具分量。
美婦定瞭定神,低聲道:“婆婆和我年歲相當,她比我還更艱難,人生苦短,錯過瞭後悔莫及,這一點我最有體會。就是……我還不懂夫君怎麼想,肯不肯。其實,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快說吧陸姐姐,別再賣關子瞭。”
諸女鼓動之下,陸菲嫣憋著內心笑意,道:“欒姐姐,不知道你和吳郎之間是什麼感覺……”
諸女如夢初醒!吳征與欒采晴之間的事情都知當時性命交關,迫不得已,大傢心中默許,卻從來沒人問起過。要說他們兩人,可不比陸菲嫣更加亂瞭倫常?問問她的感受可比什麼都有說服力,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欒采晴。
欒采晴狠狠瞪瞭陸菲嫣一眼,臉頰居然難得地紅瞭。美婦定瞭定神,不一時面色如常,悠然道:“我跟征兒從前也沒什麼,連親情都沒多少,遑論其他。我賴著臉皮留在這裡不走,隻因這座府邸給我從小未有的安寧,跟其他無關。呆在這裡越久,就越瞭解他的為人,實在讓人佩服,這一點沒得挑。我被燕兵拿住,當夜囚禁在牢裡,身上骨頭斷瞭,又疼,又不肯哭嚎流淚,心裡憋悶得慌。其實我早做好回不來的準備,可是在牢裡那一夜,我很害怕。忽然覺得自己舍不得死,不想死,但又矛盾得很。我想來想去,征兒一定會回來救我,我望他來救,又盼他不要做傻事而深陷險境。”
諸女靜靜聽著一位久經風霜,歷經世間艱難的女子訴說心中情感,俱都動容。欒采晴越說越露出回憶神往之色,道:“我在斷頭臺上,眼看性命不保。說起來真的奇怪,我就覺得我不會死在那座斷頭臺上,不會落得個身首異處的慘狀。可是……可是……我自覺不會,也盡量裝作瀟灑淡然,心裡總是不安,就怕那柄閘刀忽地掉下來。然後征兒就來瞭……”
一直不敢問,卻都想知道的驚世一戰即將在欒采晴嘴裡吐出,諸女屏息凝神,仿佛全都到瞭肅殺的刑場,仿佛斷頭臺上被綁著的是自己。欒采晴聲若染蜜,甜甜糯糯道:“他一現身,我的目光就沒離開過他,怎麼看怎麼順眼,怎麼看怎麼動心。祝雅瞳受傷,他就一個人沖進法場,殺散禦林軍,然後欒楚廷親自出手。他們交手瞭幾個回合,我看不出他們武功的高低,但也知道征兒想要戰勝他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彼時拉住閘刀的繩索已被點著,征兒來不及戰勝他,繩索就會燒斷,我就會死。呵,當時我就知道征兒準備怎麼做,果然如我所料,他硬吃瞭欒楚廷一掌借機後飛把我救瞭下來。我心中甜甜的,可挨的那一掌又比打在我身上還疼!你們是不是要覺得我自吹自擂?不是,我更知道,換瞭你們任何一人,征兒都會用同樣的方法來救,你們心裡也都猜到瞭,對不?”
諸女一同點頭,吳征的人品與執著,最親近於他的人當然最瞭解。而這種慷慨舍生的精神,欒楚廷是永遠不會懂,也永遠猜不到。
“其後他抱著我殺出重圍,逃往璃山,把我放下的那一刻,心裡沒來由地就一陣失落,好想他一直這麼抱著我。這種感覺你們都懂的吧?”欒采晴環顧一圈,頗為自傲,道:“從長安城出來的那一刻,後面還有重重追兵,前方更有無數危險,可我忽然在想,從此我在府裡再不比你們差些什麼,我和她也有足以銘記一生的經歷!不過,我當時並沒有想到後面發生的事情,更加叫我意料不到,更加難以忘懷。”
欒采晴柔聲如春雨淅淅瀝瀝,將璃山一戰娓娓道來,聽得諸女驚心動魄,悠然神往。
“這一路他抱著我,摟著我,背著我,歷經艱難。在山洞裡,我們險死還生,終有片刻安寧。征兒油盡燈枯,而且欒楚廷那一掌打得很重……”欒采晴妙目流連,道:“他豁出性命救我,我當然也要不顧一切幫他。但在當時這一切都不重要,我也沒想那麼多。我隻是在想,這是個品貌俱佳的男子,還都是為瞭我,實在不能不讓人心動。我們都是女人,比男人心腸軟些,也更容易心動。我的心動瞭,僅此而已,至於旁的,他是我什麼人,是否有違天和等等都不重要。換句話說,人都危在旦夕,還想那些有什麼用。我年歲比你們都長一些,更覺得有些事情應該珍惜,若是錯過瞭,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至於祝雅瞳嘛,我也想過,守著一個寶貝兒子二十來年,成天到晚滿心都是兒子兒子,偏生一個兒子又這麼爭氣,你要我說,祝雅瞳那些話就是心裡話!呵呵,身邊有這麼個人,還會看上別的男人?我是不信。”
屋瓦之上,祝雅瞳聽得如覆針氈,知道這一刻到瞭關鍵之時。
隻見院子裡靜瞭片刻,倪妙筠也是知情人,本想說兩句,但她面子一向薄,生怕露瞭破綻,又覺欒采晴說的極好,索性閉口不言。
陸菲嫣道:“那……我們試一試?有人不同意麼?其實說到底,這還是他們母子倆之間的事情,他們願不願,誰都不該說什麼。”
諸女互相看瞭看,陸陸續續緩緩點頭。欒采晴笑瞭一聲,道:“其實你們說瞭那麼多,就一句話我覺得中聽。沒錯,就是他們母子倆之間的事情,我們管那麼多幹什麼?輪得到我們歪嘴?這府邸想要持續下去,一個不能少,大傢還不是相互遷就,相互包容才順順當當走到今天。他們母子倆若能相親相愛,隻有好處。”
“是這麼個道理。”諸女對視一眼,心中各自沉吟,此前還在想祝夫人嫁出去,少瞭個人絕不妥當。眼下若是能成,豈不是迎刃而解?至於其他的,母子倆之前的事情,與他人何幹?
“好瞭好瞭,我們別為這個事情糾纏不清,照我說,還不如想想怎麼辦。我們說著簡單,好像就一層窗戶紙,真要捅破該怎麼說,怎麼做?”瞿羽湘看樣子早就同意,將心中疑惑適時拋瞭出來,神情還頗見期待,不知道是不是又動瞭親近女子的心思。
“要不,還是盼兒去說的好些?”冷月玦忍著笑,神情有些古怪,不知是為瞭此事終於有個她想要的定論,還是在想象今後發展的樣子。
“啊?”顧盼吃瞭一驚,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還連連擺手道:“不行不行,這我不能去,我……我怕說不清楚誤瞭事,這麼重要的事情,我恐怕做不來,也不敢。”
與母子倆關系都近的,除瞭顧盼往下數就是柔惜雪。女尼面紅過耳,雙手合十也是搖頭。
“哎呀,論夫君寵溺,我們誰也比不上你,你再拿出掌門師姐的架勢找祝夫人說,這有什麼不可的?”玉籠煙心下大樂,連連鼓動,一番話說得居然十分有道理,看她的樣子也十分自得。
“不成不成,我也不會說話,到時候誤瞭他們的大事,我擔當不起。”柔惜雪是說什麼也不肯,看大傢沒有放過她的意思,隻得求饒道:“我和盼兒一樣,真的不敢……”
“其實我倒有個計較,昨夜就想好瞭的。我們去傳話,傳來傳去容易說岔瞭,搞得像什麼媒人一樣,俗氣得很。不如……”韓歸雁雙目靈動狡黠,朝諸女勾瞭勾手指示意靠近,壓低聲音說道:“如此如此,可好?”
這一下聲音低得祝雅瞳都聽不清,隻見她們各自心領神會,分開時一個個地吃吃嬌笑不已。這個說好辦法,那個說不愧是韓姐姐,兵法如神。還有的松瞭口氣,說此事除瞭陸姐姐誰也辦不瞭,該陸姐姐去。看陸菲嫣大發嬌嗔,又有寬慰她的說好心好意,祝夫人和吳征都不會計較雲雲。祝雅瞳不敢再聽下去,悄無聲息地下瞭屋,這才發覺剛才緊張得汗不敢出,此刻心如玉兔般亂跳,一下子汗出如漿,渾身透濕……
返回小院,祝雅瞳氣息奄奄,她跌跌撞撞地起身直奔沐房,拔去濕透的衣衫跳進水裡。全身舒展地仰躺,借著溫水浮力托舉著嬌軀,仿佛此刻方得些許安寧。可即便身在水中,仍覺潮汗不停地濡出。美婦深深地喘息平復心境,索性運功搬運周天以尋求片刻寧靜。過瞭小半時辰,祝雅瞳從入定中醒來,這才覺躁動不安的心情得以稍平。
洗凈身體,換上幹爽的衣衫,就聽院外鶯鶯燕燕的輕笑聲伴著腳步聲不斷靠近。祝雅瞳一顆心提到嘴裡,左右胡亂張望,忙不迭地拿起方巾揩抹濕漉漉的秀發。也不知道她們最後商量瞭什麼,難道今夜就要來說?手持方巾,祝雅瞳略覺鎮定,就算她們說出什麼驚人之語,好歹有東西可以稍作掩飾。
院門推開,祝雅瞳故作鎮定地抹著秀發,笑道:“你們怎麼來瞭?”
“沒事就約著都過來坐坐。”陸菲嫣見狀,立刻轉到祝雅瞳身後,接過方巾道:“婆婆寬坐,讓我來。”
若是旁人祝雅瞳就不敢,方巾可是她遮掩失態的倚仗。陸菲嫣作為知情人,祝雅瞳當然放心的很,看諸女全都到齊,祝雅瞳不敢露出異常,就把方巾交瞭出去。陸菲嫣接過方巾揩抹幾度,忽然一指點在祝雅瞳背心。
“幹什麼?”祝雅瞳全身一麻難以動彈,陸菲嫣這一指居然點得極重,讓她愕然驚道。
“婆婆,容我大膽一回,對不住瞭。”陸菲嫣笑吟吟地,幫祝雅瞳抹凈秀發,又將她橫抱瞭起來,道:“待天明之後,婆婆要打要罵,我絕無怨言。但是現下呀,婆婆請先聽我的。”
祝雅瞳心中猜到些什麼,但此時的愕然慌張與驚訝都是順理成章,誰也不覺得有異。諸女各自曖昧嘻嘻而笑,跟著陸菲嫣一路將祝雅瞳抱進吳征的小院。院子裡黑燈瞎火,也不知道吳征去瞭哪裡。冷月玦與玉籠煙搶先打開房門,陸菲嫣將祝雅瞳抱進屋裡,放在長案上,居然動手解起祝雅瞳的衣衫來。
“你們……莫要嚇我。”
祝雅瞳低聲驚呼,苦於身不能動,剛沐浴完的衣衫又如此輕薄,隻兩下就被陸菲嫣剝得嬌軀裸呈。借著月光,美婦的身體如玉如霜,看得正吃吃而笑的諸女氣息一窒。在吳府之中,她的腿並不是最長,胸也不是最大,腰肢也不是最纖細,可是每一分都極稱她嫻靜典雅的氣質。此時全無抵抗之能的祝雅瞳嬌弱不堪,更叫人憐惜無比。
陸菲嫣將祝雅瞳抱上床躺好,又為她蓋上錦被。此時祝雅瞳才覺吳征安安靜靜地躺在身邊,隻微微氣喘。陸菲嫣嘻嘻笑道:“媳婦得罪瞭,明日認打認罰。你們娘兒倆就好好地說會體己的話兒,我點的穴道最多隻能制住你們半個時辰。吳郎,婆婆滿心掛念的都是你,府中皆無異議,也盼著婆婆有人疼愛寵溺,有些話不需我再多言,郎君當心中有數。”
說完陸菲嫣在吳征穴道上又輕輕一拍,柔荑連揮驅趕著諸女道:“快走快走,老爺的啞穴片刻後就要解開,當心他罵人……”
大夥兒嘻嘻哈哈地掌瞭盞昏燈,一個個最後探瞭探頭朝床上看瞭一眼,戀戀不舍地魚貫而出。最後韓歸雁閉上房門,在門口道:“今夜宵禁,不得我令誰也不許離開自傢院子,違者逐出吳府!”
“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吳征咽喉一松,終於吐瞭口氣,哭笑不得道:“我也被菲菲給暗算瞭……”
“從前沒看出來,她鬼點子那麼多。”祝雅瞳無奈而笑,道:“不過暗算我們是雁兒的鬼主意。”
“瞳瞳去偷聽瞭?”
“沒忍住,就去偷偷聽瞭……”祝雅瞳聲若貓叫,頗覺害羞。
“看樣子,她們每個人都清楚,也都同意瞭?”吳征又驚又喜,雖到瞭眼下一目瞭然,還是想有個確認的答案。
“哎……”祝雅瞳幽幽嘆息一聲,感念無比道:“菲菲演瞭這麼一出大戲,先鬧得府上雞犬不寧,提醒每個人想明白吳府的意義。隨後這一切發生,她們自傢都會去想通,想透。你挑娘子的眼光又好,一個個都通情達理,不然怎會又鬧瞭這一出……我也著瞭道兒。”
陸菲嫣點穴手法精妙,吳征身上仍不能動,手臂卻漸漸復蘇知覺,忍不住就伸過去握住瞭祝雅瞳的手。一想到今後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便覺今夜感覺分外不同,若不是身上的內息提不起來,就想伸手去解穴道。
“猴急什麼。”母子連心,祝雅瞳俏臉飛紅,貓聲道:“菲菲費心佈置得如此精巧,就依她的說說話兒不好?”
“想抱著你說。”吳征勉力撐著雙臂,緩緩靠近,又鉆進祝雅瞳的錦被裡。兩人肌膚相親,發覺都是渾身赤裸,都哭笑不得。
“虧得她們用心瞭。”
祝雅瞳心緒時而如微風吹拂,時而又如驚濤駭浪,回想一生至此林林種種,終如願以償,不由落下淚珠。母子倆都不再說話,隻是隨著身體不停恢復知覺,越挨越近,漸漸地摟在一起。
火熱的呼吸噴吐,身體也各自起瞭不尋常的變化。祝雅瞳顫抖著牙關,悄聲道:“別,先別……”
“都老夫老妻瞭,瞳瞳還羞麼?”
“胡說。”祝雅瞳啐瞭一口,道:“你去把雁兒,菲菲,還有晴兒悄悄地抓來,她們使壞該罰,罰完瞭再好好地謝謝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