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胡鬧！」

　　唐阿姨臉色瞬間變得通紅，一把將我推開，嗔怒道。

　　「太高興瞭，一時激動，沒控制住！」

　　阿姨嫵媚地白瞭我一眼，「好啦，是你的，永遠都少不瞭，急個什麼！」

　　第二天一早，還在做夢的我就被阿姨給叫醒瞭，吃完飯她就拉著我去瞭醫院。

　　阿姨的女兒方玲在病房外等著，應該是早就和阿姨聯系過瞭！方玲見我也跟瞭過來卻沒有太過驚訝，隻是對我點瞭下頭。

　　「你爸醒瞭嗎？」

　　「爸知道你今天要來，一晚都沒睡著！」

　　「嗯。」阿姨應瞭一聲，打開瞭房門。我趁機往裡看瞭一眼，病房不大，隻有一個病床，床上躺著一名頭發微白的中年男人，臉色蒼白，神情比較萎靡，此時他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唐阿姨，顯得十分激動。

　　「你們就坐這吧！」阿姨交代一聲就走瞭進去。

　　「我媽挺喜歡你！」等阿姨走到病床旁，方玲小聲對我說。

　　「是嗎？哈哈！」我尷尬地笑瞭笑，難道她知道我和阿姨的關系瞭？

　　方玲繼續淡淡地說：「她都跟我說瞭！」

　　我慌瞭，阿姨怎麼全部都說出來瞭，這八字還沒一撇呢！

　　還沒等我解釋，方玲又說：「今天這種時候她把你帶來，說明她是認真的，我也沒什麼意見！」

　　不會吧，你親爸還在呢，這麼急著要找後爸嗎？

　　「玲姐你真的同意？」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心得多寬啊！

　　「有什麼不同意的，她收你做乾兒子我也挺開心的，爸爸要走瞭，我也不能常常陪著她，有你陪伴，她就不用那麼孤獨瞭！」

　　「當兒子？」我疑惑道，難道這是阿姨編出來的謊言？

　　「是啊，她沒跟你說嗎？」

　　「沒有啊！」

　　「那可能還沒跟你提吧！那你願不願意認她做乾媽？」

　　「願意啊，阿姨那麼好的人，認親媽我都願意！」

　　「那以後你就是我乾弟弟瞭，你有聽她說過跟我爸的事嗎？」

　　「沒有，我之前問過，可她沒說！玲姐也不清楚？」

　　「我也問過，爸爸隻說等她走後再問媽媽！」

　　我心頭一震，難道阿姨和叔叔之間有深仇大恨不成，竟要等死後才能把事情告訴女兒。

　　「也許今天會有答案！」說著，我把頭往病房裡探瞭探，我想聽聽裡面兩人說些什麼。

　　「書華，謝謝你能來見我最後一面！」

　　「用不著！我就是來記住你被癌癥折磨得要死不活的模樣，這樣我心裡好受些，再晚點我怕會看不到，那會相當遺憾！」如此尖酸刻薄的話語竟是從阿姨口中說出的，簡直是不可思議，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溫柔賢淑的唐阿姨嗎？

　　病床上的男人聞言愣瞭愣，隨即苦笑道：「也好，走之前能讓你解解氣也是好的！」

　　「說這些有用嗎？」唐阿姨冷冷地回瞭一聲。

　　「是啊，現在說什麼都晚瞭！」

　　「我看在小玲面子上才來的，你再說這些廢話，我馬上就走！」

　　「書華，你恨我是應該的，我不是為自己辯解，但我這輩子心裡真的隻有你一個！」

　　「錯已鑄成，無法挽回，我不求你能原諒，隻是，我一直沒有勇氣告訴小玲事情的真相，可能到死我都沒有勇氣開口，我隻求你，在我死後，把事情告訴小玲！」

　　唐阿姨沒想到他會說出這些，驚訝地問道：「你確定？」

　　「事已至此，不管小玲會不會恨我，這件事總得有人承擔！也許這身的病就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吧！」

　　「好，我答應你！沒別的事那我走瞭！」

　　唐阿姨走到門口，見瞭方玲便朝她說：「小玲你進去吧！我在對面咖啡館等你，你想知道的，今天我都告訴你！」

　　今天天氣不錯，大街上的行人們滿臉喜慶，還沉浸在春節的氣氛裡。我們坐在玻璃窗旁，阿姨的看著窗外來往的人們，臉上愁雲密佈！我看得出她挺傷感，還好我早有準備，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巾遞瞭過去，安慰她道：「阿姨，難受的話不如哭出來吧！」

　　唐阿姨接過紙巾，攥在手裡，轉過頭，紅著眼睛問我：「我該恨他嗎？」

　　「阿姨，你們之間的事我不清楚，所以不能給你任何意見！不過，叔叔恐怕支撐不瞭幾天瞭，不管你恨不恨，就讓這段恩怨隨著叔叔離去吧，不要再給自己負擔瞭！」

　　唐阿姨流著淚，突然笑瞭聲，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知道年前我為什麼突然變臉嗎？因為我是個有夫之婦，我不能水性楊花，你明白嗎？」

　　「因為叔叔還在？」

　　「是的，那天小玲的電話提醒瞭我！雖然我與他的夫妻關系早已名存實亡，但畢竟沒有離婚，就算不在乎小玲怎麼看，我也過不瞭自己這關，你能理解嗎？」

　　「我明白，阿姨是個好女人！如果我真的得不到你，隻能說明天意難違，雖然覺得可惜，但我也不會怪你！」

　　唐阿姨說：「這麼想我倒不該恨他，反而應該謝謝他的成全才對！」

　　「這麼說好像不太好！」

　　阿姨沒有說話，把頭轉向瞭窗外，臉上帶著笑容，卻時不時用紙巾擦著淚水，卻不知到底是傷心還是開心！大概等瞭二十分鐘，方玲才從對面醫院出來。

　　「你爸他，怎麼樣瞭？」

　　「爸睡著瞭！」方玲回瞭聲便做到瞭我旁邊。

　　「媽，你說吧！」方玲重重呼瞭口氣，穩定瞭下情緒。

　　「媽和你爸之間關系一直不好你是知道的，你或許覺得我們隻是感情不和，可實際情況要嚴重許多！」方玲眉頭一皺，卻沒有說話。

　　「要說這件事，還得從我年輕時講起！我傢祖上是大戶人傢，你外公當傢時也是村子裡唯一的地主！那時我還不到二十歲，天真爛漫，青春靚麗！」

　　唐阿姨說到這停頓瞭一下，目光透過玻璃望著窗外的天空，思緒好像早已回到瞭當年令人遐想的美好歲月。

　　「那時，在傢我是衣食無憂的千金小姐，在學校也如同公主一般，走到哪裡都十分引人註目，追求者更是絡繹不絕，雖然有些苦惱，可每次聽到男生對我表白，心裡還是美滋滋的！這樣的生活沒能持續多久，在那時『推翻地主、打倒富農』的大背景下，我們傢也遭瞭殃！傢裡的田被沒收瞭，房子和財產充公，政府隻給我們留下瞭一間瓦房和幾畝地，一瞬間我從雲端跌落到瞭地面，從光鮮亮麗的公主變成瞭灰姑娘，如果隻是這樣還不算什麼，頂多吃些苦而已！」

　　說到這，唐阿姨的臉色急轉而下，淚水止不住地湧瞭出來，見狀我急忙多遞瞭幾張紙巾。

　　「後來，不知道是誰造謠，說你外公辱駡毛澤東、鄧小平！結果，沒過多久，你外公就被帶走瞭，一直被關押毒打瞭幾十天！你外公是個好人，即便是當地主也從來沒有害過一個村名，當時我真想不通是誰要這麼陷害於他！我和你外婆兩個女人在傢，整日提心吊膽！後來，你爺爺帶著你爸找上門來，說有辦法救你外公出來，但是有一個條件！

　　「你能猜到吧？條件是要我嫁給你爸！你爺爺傢那時傢境一般，我不相信他有辦法，而且我根本看不上你爸，開始我當然不肯答應！後來，你爺爺說傢裡有件傳傢寶，隻要我肯答應條件，他就用這個換我爸出來！我們傢兩個女人，你外婆身體一直不好，遭遇此事已臥床不起，我又涉世未深，被逼無奈下隻好答應瞭他們！

　　「就在你外公出來後不久，我就嫁給瞭你爸！然而，你外婆在那時已落下瞭病根，還沒等到你出生就撒手西去瞭，你爺爺身體上也留下瞭後遺癥，之後他的身體變得十分虛弱，整日咳嗽不停！

　　「我以為我們傢的苦難就要結束瞭，可我錯瞭！結婚後，你爸一傢對我很是照顧，我也準備安安心心地做一名普通農婦！就在你出生後不久，當時我還在傢坐月子，無意中聽到的你爺爺和你爸的對話，讓我一瞬間墜入瞭地獄！」唐阿姨的聲音變得淒厲起來！

　　「原來所有的事從一開始就是你爺爺的陰謀！他與當時的村長勾結，藉口『推翻地主』，為的就是能平分我傢傢產！後來，他知道你爸是我的追求者，便再次勾結村長，上演瞭一出『女婿搭救老丈人』的戲碼！」

　　方玲聽得目瞪口呆，一動不動的傻瞭一樣，這也難怪，就是我這個外人聽瞭阿姨的敘述都一時難以接受。

　　「我那時恨不得將他們兩人千刀萬剮，可萬萬沒想到，他們的對話也被你外公聽瞭去！他、他氣的吐血，當場就倒地不起，沒過幾天，也就隨著你外婆，去瞭！嗚，嗚嗚嗚……」

　　阿姨回想起當年的傷心往事，悲傷之情爆發而出，掩面大哭瞭起來。不到兩年的時間裡，傢境衰落，最親的人相繼離世，自己卻生下瞭仇人的孩子，很難想像，在這樣的打擊下，她是怎麼樣一個人挺到今天的！難怪唐阿姨一直對她丈夫形同陌路，換作是我，隻怕是早就與他們同歸於盡瞭！

　　「你外公下葬後，我萬念俱灰，生無可戀，幾次想要殺掉害死我父母的仇人，然後再自殺！可是，我的行動，每次都被你的哭鬧給攪和瞭，漸漸地我也開始明白，我繼續活著的所有意義，就是你，小玲！」

　　「媽！！！」

　　方玲聽到唐阿姨的真情訴說，控制不住地走過去抱著她，母女二人同時痛哭瞭起來。

　　唐阿姨邊哭邊說：「那之後我就和他們鬧翻瞭，我以死為要脅不讓你爸上我的床！你爺爺提議將我趕出門，好在你爸還有些良心沒有同意！又過瞭幾年，在你四歲的時候，你爺爺這個狼心狗肺的人也死瞭！你爸一次次地想要與我和好，都被我拒絕瞭，我一見到他就會想起爹娘遭遇，我甚至都不想聽到他的聲音！不過，為瞭不讓你受到委屈，我很少與他吵架，久而久之，就變成瞭這麼些年的冷戰局面！」

　　「媽，這麼多年委屈你瞭，我還一直都不理解你，沒想到你心裡這麼苦！嗚……」

　　能聽到女兒的心聲，唐阿姨臉上露出瞭欣慰的笑容，淚中帶笑對她說：「媽媽不苦，有你這句話，媽媽這些年受的罪都值瞭！你爸他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外公外婆，可他對你是真心實意的，他是個好父親，你不要恨他！」

　　短短幾句話，隻是讓我知道瞭事情的真相，可唐阿姨這些年受的苦難受的委屈哪是幾句話能說完的，其中的艱難又豈是我們這些沒有經歷過的人能體會的？設身處地想想，如果是我，能堅持這麼多年直到真相大白、苦盡甘來嗎？

　　這件事說到底也不能全怪罪到叔叔頭上，他這一生隻愛著唐阿姨一人，直到現在生命走到盡頭，依舊無怨無悔！犯下大錯之人早已離去，而他卻用一世的時間，承擔這份罪孽期望得到諒解！這時我才明白阿姨為什麼問我該不該恨他，阿姨早就明白叔叔的付出，即便是沒有夫妻感情，卻也沒把他當作仇人看待，隻是看見他難免會勾起曾經傷心的往事，這才一直對他冷言冷語。

　　正因為想到叔叔一直的隱忍付出，那天阿姨接到電話後才會突然變臉，這一刻，我全部都想明白瞭！